视线里,男人眉眼下压,头也微微垂着,迁就着她的身量,一副谦谦君子的模样。
“当心些。”他道。
她理应说句客气的道谢,但她一个字也吐露不出来,甚至她无法动弹。
熟悉的苏旧香味将她整个人包裹着,绵绵密密,搅得心口生疼。
“多谢郎君。”木禾握住苏扶楹衣袖下发颤的手,引着她屈膝一拜。
回到马车,苏扶楹才恢复神采,木禾担心却没有多嘴问。
苏扶楹内心仍激荡,苏旧不是寻常的男子配香。因为加了苓草,淡柔清泠更加静心定神。
寻常男子配香多凛冽微苦,前世,郑予洵用惯了的沉香便是。两人成婚后,不知道是从那一日开始的,他的配香换成了苏旧。
这绝对不是巧合。
季商跟着郎君的注视,目送苏家的马车远离。
旋即听到身旁的人轻呵。
“我熏了她喜欢的香,她连一句话也不愿意同我说,恶我至此?”
郎君面色无虞,但语气怎么听都透着股阴郁。
“这……”季商挤眉弄眼,“这里面肯定有误会,不然苏二娘子没有理由不和您相认啊?”
一个侍从近前道:“郑郎君,太子有请。”
侍从带着郑予洵登上了一座画舫,他打量舫上的奴仆,并不像宫里的人。
行至前舱,便有爽朗的笑声传来。
侍从停在舱门前替他通传,很快,舱内响起女子的嬉笑。
侍从抬手示意他可以直接入内,郑予洵便拉开了闭合的舱门。
太子手边是陈豪的供词,昨夜已经叫他气急攻心过,今晨再看依旧气血翻涌。
“这个苏道山,勾结谁不好,他巴结周浮那个莽夫,不亚于踩孤的脸。”
郑予洵取回供词,压到烛火下:“洪潦事务时就初现端倪,他提的那些治理手段,现今看来,哪一条不是针对殿下?”
周逸温冷哼:“他的手伸得如此之长,是想效仿前朝的李太傅,靠封荫替他那个不成器的儿子铺路吗?简直痴心妄想!”
“独子废物,三女娇蛮,二女羸弱。没一个立得住,也难怪他挤破了头地钻营,对了,”
周逸温单指点着太阳穴问:“你之前不是说他家的二女与唐濯甚是亲厚,确凿吗?”
郑予洵罕见地语塞,视线移到案桌上,沉声道:“还在查。”
周逸温眼里的狂躁淡去:“唐濯那边不宜惊动,就从苏家的二女处着手。”
郑予洵颔首,拱手上前两步:“我还有一个不情之请,请殿下成全。”
周逸温看他如此郑重的架势,一眼就看穿了他的意图,玩味笑道:“你无需多言,婚约之事我心里自有计量。但郑三,红袖添香不失为一种乐趣,你也合该早些开窍才是。”
郑予洵不置可否:“谢殿下成全。”
苏扶楹回府便摆弄自己屋里的器件,院里叫囔了半天的哭声也越来越小。
花妈妈手里把着掸尘,跟着她满屋子转悠:“是为了什么发这么大的火气?总憋着不把自己气闷坏了?”
苏扶楹不语,人又进了内室,在妆匣里翻翻捡捡的。
花妈妈拿起只桃葫玉簪,贴到苏扶楹髻上比了比:“是为那香吧?真要追究起来,都是我的不仔细。娘子要罚就罚我吧,我老婆子皮糙肉厚的,不怕丢面儿。”
“妈妈别问了,”苏扶楹心里确实憋闷,“我不想用她,我瞅见她就难受,这个理由够不够?趁早把人挪出去。”
花妈妈愣怔,她猜想这不是娘子的本意,便还是劝道:“不是我老婆子要多嘴,那小丫头才进府不到半年,且是个孤儿,刚及豆蔻。主屋那边肯定是不要的,大郎君还有三娘子那儿——”
“花妈妈。”
娘子还从没有拿这种语气冲过她,她及时住了嘴,唇角嗫嚅着,双手变得无处安放。
“我们在海陵,是靠什么活下来的,你很清楚。”
花妈妈与她对视,被她眼里的冷漠惊到,惶恐回道:“是,我没有忘记,也不敢忘。”
苏扶楹压住心底的晦涩,手穿过花妈妈的腰际,将人搂住:“我不想回到过去了,任何事情我都做不了主,我的生与死都要被人安排。因此,但凡有一丝可能的迹象,我都不会放过。”
今晨闻到苏旧的香味时,她还可以糊涂一回,只当是自己太敏感,把加过量的柏子香误认成了苏旧。
可紧接着,先是高株茶,再是那该死的苏旧香。
她已经不敢赌,晨间闻到的究竟是苏旧还是柏子香。
到底是小丫头心性稚嫩,忘了花妈妈的嘱托,才加多了剂量,还是那人派来试探她的,故意加重剂量。
最让苏扶楹失了方寸的是,苏旧香发生在她与郑予洵婚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