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先郎君吩咐齐佟收集十年间的‘上京秘隐’,他自认为不是什么难事。那书坊的看柜也说了,只要银子使到位,没有不可的。
本就是坊间解闷逗趣的杂书,如一丁至微。
但账房的魏先生表示现银有限,数月来,府上花销盈多。
又是采买下人,又是修葺屋舍,还在府里的后院建了个小型的园囿。
雪凝候了半刻忍了又忍,上首人没有要理睬的迹象,她终是愤愤然拿掉掩鼻的手帕。
逢脏的臭的挨人脸色的差事,回回都是她来。
郎君性子冷,虽不怎么打罚下人,但平日里不曾多看谁一眼,拿她们都当空气。
她心里记挂着主屋那边的动静,只能硬着头皮迂回道:“主君也说了,钱财事小,若牵涉到您的公事,他也是能等得的。”
几息后,面前的人掀眼朝她望过来:“何用处?”
“是……是主君要买楼船,”她焦心便不免磕巴起来,“前月已下过定,就等着这两日结清余款了。”
雪凝曲折食指比了个数:“需九百两。”
齐佟心思活泛起来,偏生就这么巧,不多不少刚好九百两。
加上账面上的那一百两,凑足一千两,主君早就预备要把现银掏个空的。
郎君听完面色无异看了齐佟一眼,复翻起书页。
雪凝在府里伺候了这么多年,那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不等齐佟动作,慌张挤出笑来:“主君原也没打算买那大家伙什,其实这是老太爷的主张。小郎君的生辰在即,老太爷说要渡环垠海,在周朔的那处孤屿给小郎君庆贺。取如少蕴清之意。”
雪凝提了提音量继续道:“老太爷觉得租来的船,不大新气,怕坏了小郎君往后的福禄。这也是府里一派新意的缘由。”
雪凝越说声音越郑重,虽然两边的人她都开罪不起,但在其位谋其职,她毕竟是主屋的人。如今老太爷兴师动众带着小郎君,从曲沃老家奔赴上京,绝不是往昔的小住几日便走。
怕是来彻底安定下来的。她无论如何也要先紧着自己的这位小主子。
“你是个忠心的。”富有穿透力的男声清清楚楚传递到她耳中。
她来不及多思,几道碎纸声又不打招呼刺进耳朵里。
雪凝猛地抬起头来,对上郑予洵毫无波澜的目光。
“下月初便是行清节,范阳那边会送节礼。若父亲急成,不如去信一封,催一催外祖父,倒比在我这儿干耗着管用。”
雪凝辩驳的话没出口,就被齐佟请了出去。
进了主屋,她又把郎君的原话一股倒腾给主君听。
“混账!”郑峣手指凌乱点着门面,“目无尊长,不像话!他还拿自己当不当郑家人了?开口闭口都是范阳,若不是生在郑家,他如何挣得官身?她戚家纵是肥马轻裘,富埒王侯,若不是为了趋附一二,当初千方百计与我相看什么?!”
话落屋内屋外的一干人等,扑通扑通跪了满室。
郑峣醒神下,方反应过来自己一时气煞,说了什么糊涂话。
覆水亦难收,他囫囵坐下,视线压过一众人的头顶,忽然抓到半抬眼觑他的雪凝。
“还有你!”他手掌拍桌,几乎要咬牙跺脚跳起来,“这么点小事都指望不上,你往常不是最喜端着个机灵劲吗?好言语你两句,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雪凝哪敢还嘴一句,只低垂脑袋,细细的脖子对折着连声道不敢。
郑峣歇了歇,不忘敲打众人:“要是叫我晓得,那个不知死活的去你们郎君那儿鼓唇弄舌,一家老小的,都给我滚回曲沃!”
主屋这边闹的响动不小,齐佟留心着欲探寻一下。至晚间送膳的人过来,他只是专注多看了小丫头几眼,就把人吓得不住摇头。
“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娘只让我送饭,我真的不知道。”
说完便一溜烟似的跑了。
齐佟无奈耸肩与季商面面相觑。
暮春时节,日头逐渐拉长,酉时三刻太阳才落下地。
上书房里的人,始终维持一个姿势,直至掌灯时分。
四更天,上书房传出沉闷略暗哑的嗓音:“齐佟。”
齐佟应声入内室:“郎君有什么吩咐?”
夜风掠进,烛光一闪一闪映着他的半张脸,更显寡淡:“取夜行衣来。”
——
苏扶楹渐渐转醒,迷蒙的眼睛忽然睁大。
她嗅了嗅寝衣,不是。
又抓起衾被闻,也不是。
这味道,好似是漂浮在空气当中。
她立即坐起来:“寒酥。”
人影在帐外晃动,她追着影子问:“屋子昨夜熏的什么香?”
“是柏子香,”寒酥挂好帐帘,扶她起身,“是不是浓了些?花妈妈说柏子香定神有奇效,还提醒过院里的小丫头酌量添加,又被当成耳边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