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扶楹欣赏着他神色的变换:“大哥竟不知晓?秦四娘子协理洪潦事宜时,殷姐姐从旁解决了许多棘手的难题。连殷姐姐在向心堂的差,都是她做的保。”
苏雍却忽然笑了起来:“不必忧心,我有办法。”
安善眼见郎君带笑出了二娘子院子,到他跟前一瞬又黑了脸。
他头上顶着个血窟窿,只是胡乱拿块帆布缠了两圈,反正又死不了。
直至过了拱桥,郎君方冷冷道:“派人去郑府打听打听,殷娘子近期都在做什么。找生面孔去。”
“是。”安善偷偷喘口粗气,才跟上去。
苏雍脑中疑云密布,扶楹定不会诓他,那问题就出在殷秋那处。
她当初为做状元夫人,婚前就失贞,在郑家没人把她当回事,要攀附上太子妃,怕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安善接连办错差事,这次万不敢再掉以轻心。花银子在离郑府最近的地方包了一干厢房,暗中照管盯梢的人。
如此干等了半晌,却见到了两个眼熟的面孔。
是郑郎君的那两个侍从,两人驱车至郑府后门,搬了几口老檀木箱匣进去,宁愿来回折腾也不假手于人。
安善暗忖,不是稀世珍宝便是叫人掉脑袋的机密。
正琢磨着怎么向郎君转达,其中那个叫齐佟的突然抬头,眼神凌厉扫过来一眼。
季商刚抬起箱角,见人停下了,催促道:“正事要紧。剑首一吷,给你当下酒菜都不够。”
齐佟却不赞同沉声道:“先人常语‘蚁穴虽小溃之千里’,难道非得府里漏成筛子了,才算要紧事?”
“就你一堆酸儒道理,”季商刺了他一句便接着解释,“你回京不久还未知全貌,莫说这府四周有多少双眼睛盯着,郎君所到之处,暗哨比比皆是。”
眼下已行至上书房,两个人同时噤声。
秋色扉页的书籍整齐叠摞,铺满条案,齐佟摞完箱匣里的最后一本,起身禀道:“书坊的看柜供述,‘上京秘隐’一月一付梓,因不保真不辨伪,只流通于贩夫走卒或勾栏瓦舍中。过往十载的书册都收集全了,请郎君过目。”
端坐在太师椅的人,目光缓缓沉落,看着面前的书册,面无表情问:“陈豪怎么说?”
“一开始他抵死否认,直到‘阿丽达’现身,用鲜语才套出话,”齐佟略停顿,斟酌一番复语,“据陈豪的概述,画罪师作出了扮成周敏沅侍从的女子画像,确与苏家二娘子肖似。”
齐佟都没有费什么力气,就发现重音与一个苏府婢女来往过密。
也许这位苏二娘子行事较随心所欲,她的婢女也从不避着人,与重音就地“密谋”,或茶馆或贩市。
这份坦荡让齐佟生出错乱的自我怀疑,待他禀明,郎君也是如现下的反应,静默了许久。
“下去吧。”郑予洵执起一页开始翻阅。
书籍的段落粗率狼藉,并没有可读性。
但他一字一词辨过去,寻找自己要的东西。
翻到末页第三行起首:【戌正大雪,苏府二娘子携老妪出城,遭监门史斥逐,寅正三刻将通行。走商者笑谈海陵道阻且长,祈福为假,丧命为真。】
他一手按住书脊,撕掉了这一页。
顺着书里的时间走,一月后,苏扶楹辗转到海陵的那座山上。
二月后,在淤积尸身的山谷中,苏扶楹找到浑身是血的他,探了探鼻息,把人扶起轻声细语道:“终于是个活的了。”
他陡然记起将她劫入马车的那次。
她毫不畏惧质询他:“活人找不到,难道一个死人也找不到么?”
她根本就没想过要藏。
郑予洵已经想不起她那时的神情,但他就是能感觉出来,比起被他认出来,遮掩所要消耗的心力更加让她厌烦。
“郎君,主君身边的雪凝来了。”
雪凝是先主母的陪嫁丫鬟,因着这一点,齐佟与季商对人多有礼遇。
屋内没应声,也就是默许了。
齐佟推开一扇门,将人往里请。
雪凝刚迈步进去,脚下立刻顿住。
再一细闻,掖着帕子的手就自个抬了起来。
一股霉腐的味道直往鼻腔里冲,她很快察觉出气味的来源。
见自家郎君面不改色翻着那些污浊不堪的书页。
她觉得自己的眼睛,也无端跟着好痛起来。
“郎君见谅,”雪凝不绕弯子直白道明来意,“主君着急使银子用,但账房只剩百余两了。魏先生道是郎君支取走了,主君的意思是,若郎君不急用,且先匀出来。”
齐佟瞟一眼郎君身前的那些书册,替一脸期盼的雪凝叹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