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北京，冷得不像话。

沈述从地铁站出来的时候，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耳朵冻得生疼。他缩着脖子，把围巾往上拉，遮住半张脸。机场快轨的出口处挤满了人，拖着行李箱的，举着接机牌的，拥抱的，说笑的。他找了个靠边的位置站定，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落地了，在等行李。”顾阳三分钟前发的消息。

沈述回了个“好”，然后把手揣进口袋里，盯着出口的方向。

他们上一次见面，是八月末，南城机场。那天阳光很好，顾阳站在落地窗前朝他挥手。他上了飞机，去了北京，开始了美院的生活。顾阳留在南城继续训练，继续和他爸爸周旋，继续为体院的正式录取做努力。

这四个月，他们靠着手机维持着联系。每天晚上，偶尔是电话，偶尔是视频，更多的时候只是几条消息。他们都很忙，忙到有时候一整天的对话只有“早”和“晚安”。

有时候沈述会想起高中时他们那种恨不得每时每刻都黏在一起的日子，觉得像是上辈子的事。但每次视频接通，看到顾阳的脸出现在屏幕上，那种熟悉的感觉又会回来——他还是他，还是那个会对着他傻笑的顾阳。

出站口的人流一波一波涌出来。沈述踮起脚，目光在人群中急切地搜索。然后他看到了。

顾阳拖着一个黑色的行李箱，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羽绒服，脖子上围着一条蓝色的围巾。他瘦了，也黑了，但眼睛还是那么亮。他也在找人，目光扫过人群，然后落在沈述身上。

他笑了。

那个笑容，穿过人群，穿过四个月的分离，穿过一千多公里的距离，稳稳地落在沈述心里。沈述觉得自己的眼眶一下子热了。他想跑过去，但腿有点发软，只能站在原地，看着顾阳拖着行李箱快步走过来。

“沈述。”

顾阳站在他面前，喘着气，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散开。他松开行李箱的拉杆，伸手抱住了沈述。

很用力，很紧，是要把这四个月没抱到的全部补回来。沈述被他搂在怀里，鼻子撞在他肩膀的羽绒服上，闻着顾阳身上熟悉的味道——洗衣液，汗水，还有属于顾阳自己的气息，让他一瞬间回到了南城，回到了那些一起度过的清晨和傍晚。

“你瘦了。”顾阳松开手，低头看着他，眉头微微皱着。

“你也瘦了很多。”沈述说。

顾阳笑了笑，没有接话。他伸手理了理沈述被风吹乱的头发，动作很轻，很自然，像是在做一件做过一万遍的事。

他们坐地铁回学校。顾阳的行李箱靠在座位边上，两人并排坐着，肩膀挨着肩膀。地铁里暖气开得很足，车窗上蒙着一层水雾。沈述用手指在雾气上画了一个小太阳，顾阳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太阳，笑了。

“你还是画得这么难看。”

“你画一个试试。”沈述把雾气擦掉，让给顾阳。

顾阳伸出手指，在窗户上画了一个圆，外面加了几道线，标准的简笔画太阳。然后他在旁边又画了一个小人，举着双手，像是在拥抱太阳。

“这谁？”沈述问。

“你。”顾阳说，“高兴的时候，你就是这个样子。”

沈述愣了一下，然后转过头，看着顾阳。顾阳也看着他，目光柔软得像窗外的暮色。

“高兴吗？”顾阳轻声问。

沈述点了点头：“高兴。”

美院的宿舍楼不让校外人员留宿，所以沈述提前在学校旁边订了一家小旅馆。房间很小，一张床，一个卫生间，一扇朝北的窗户。暖气倒是很足，进门就一股热气扑面而来。

“有点小。”沈述说。

“挺好。”顾阳把行李箱靠墙放好，环顾了一圈，“比我在南城的房间暖和多了。”

沈述帮他把外套挂起来。顾阳的羽绒服很沉，口袋里鼓鼓囊囊的。沈述摸了摸，掏出来一个纸袋。

“这是什么？”

“给你的。”顾阳走过来，从他手里拿过纸袋，打开。

里面是一幅画。不大，巴掌见方，装在一个简单的木框里。画的是一盏路灯，路灯下有两个模糊的人影，手牵着手。线条很粗糙，颜色涂得也不太均匀，一看就知道是初学者的手笔。

“你画的？”沈述惊讶地抬起头。

顾阳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画得不好。我练了两个月，就这张勉强能看。”

沈述看着那幅画，看着那两个模糊的人影，看着那盏路灯投下的光。他能想象顾阳坐在宿舍里，握着画笔，笨手笨脚地调色、描线的样子。

“顾阳。”沈述的声音有点哑。

“嗯？”

“我喜欢。”

顾阳笑了，那笑容里有如释重负的轻松，也有一丝被认可的骄傲。沈述把画小心地放在床头柜上，然后转身，抱住了他。

顾阳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放松下来。他低下头，把脸埋在沈述的肩膀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沈述。”他的声音闷闷的。

“嗯？”

“这几个月，我好想你。”

沈述闭上眼睛，把顾阳抱得更紧了。他没有说任何一句话，此刻千言万语都无法形容这一刻的重要性，也配不上这四个月的思念。他只是抱着他，听着他的呼吸，感受着他的心跳，让那个拥抱替他说。

那天晚上，他们去了学校旁边的一家火锅店。小店不大，摆了十来张桌子，坐满了人，热气腾腾的。他们找了角落的位置坐下，点了满满一桌。

“你吃辣吗？”沈述问。

“吃。”顾阳说，“我现在能吃点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