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院的第一个周末,沈述是被室友吵醒的。
“沈述,去不去看画展?油画系研二的学长办的,就在学校旁边的艺术区。”
沈述从床上坐起来,窗帘外透进来白花花的阳光,晃得他眯起眼睛。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顾阳的消息——也是,今天周六顾阳应该训练一整天。
“几点的展?”他问。
“下午三点,看完正好一起吃晚饭,他们订了家川菜馆,据说挺正宗的。”
沈述犹豫了一下。他其实更想待在宿舍整理画具,或者去学校后面的小公园坐坐。但这几天新同学邀了他好几次,如果总是推辞也不太过意得去。
“行,我去。”
新室友叫林远,也是油画系的新生,话多,自来熟,三天就和班上大半的人混熟了。两人收拾了一下出门,走了十几分钟就到了那个艺术区。
艺术区不大,是一片老厂房改造的,红砖墙,铁楼梯,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在初秋的阳光里绿得发亮。展厅里已经有十几个人了,三三两两地站在画前聊天,手里端着纸杯装的红酒或气泡水。空气里有油彩的味道,混合着香水和食物的气息。
沈述站在展厅门口,看着眼前的一切,忽然觉得有些不真实。
画挂在白墙上,有抽象的,有写实的,有巨幅的有小幅的。几个看起来像学长学姐的人在中间聊天,说起某个艺术家的新作,说起某本刚出的画册,说起某个展览的策展思路。他们的语气随意而专业,像是在讨论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沈述看着他们,忽然想起自己高中时在画室里一个人待着的那些下午。那时候他觉得,画画是一件很孤独的事。但现在他站在这里,看着这些人,才发现原来还有这么多人,和他一样,把自己的生命交付给了颜色和线条。
“怎么样?”林远端着两杯酒走过来,递给他一杯,“学长们水平还行吧?”
“挺好的。”沈述接过酒杯,低头看了一眼——红色的液体在纸杯里轻轻晃动,“这展是他自己办的?”
“嗯,听说卖了好几幅了。”林远喝了口酒,“学长的画廊资源不错,以后可以多跟着混。”
沈述点点头,没有接话。他端着那杯酒,慢慢地在展厅里走。路过一幅画时,他停下了脚步。
那是一幅海。灰蓝色的海水,铅灰色的天空,远处的天际线模糊成一片。波浪层层叠叠,没有阳光,没有光点,整个画面阴沉而压抑。沈述站在那幅画面前,看了很久。他想起自己画的那幅海,想起那片怎么也画不亮的金色光芒。
“你喜欢这幅?”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沈述转过头,是个穿着黑衬衫的男生,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看起来比他们大几岁。
“嗯。”沈述点头,“构图很有力量。”
“这是学长去年的作品,那时候他刚失恋。”黑衬衫男生笑了笑,“所以画里全是水,没有岸。”
沈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所以有岸的那幅,是他又谈恋爱了?”
“聪明。”黑衬衫男生伸出手,“我叫陈屿,研二,雕塑系的。你是新生?”
“沈述,油画系。”
“油画系好。”陈屿点点头,“今年的新生里听说有几个很不错的,其中就有你。”
沈述有些意外:“你认识我?”
“陈教授提过你。”陈屿说,“说你色彩感觉很好,就是画里缺一点‘狠劲’。”
沈述想起陈教授的评价,心里泛起一点复杂的情绪。他确实画得太温和了,什么都想画得好看,画得周全,画得让人舒服。但艺术有时候不是让人舒服的。
“有空可以来雕塑系转转,”陈屿说,“有时候换个角度看东西,会有新的启发。”
“谢谢学长。”
陈屿摆了摆手,端着酒走了。沈述站在原地,看着他那幅阴沉的海,心里想着陈教授说的“狠劲”。也许他确实需要一些改变。也许在北京,在这个新的环境里,他可以试试画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观展结束后,一行人去吃饭。川菜馆很热闹,红油锅底咕嘟咕嘟地翻滚着,辣椒和花椒的香气呛得人直打喷嚏。一桌人说说笑笑,聊课程,聊导师,聊毕业后的出路。沈述坐在角落里,偶尔插几句话,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听着。
他发现自己其实挺喜欢这种感觉的。和一群同样喜欢画画的人坐在一起,不用担心他们会说“画画能当饭吃吗”,也不用解释为什么要把那么多时间花在一张白纸上。他们懂,不需要解释。
九点多,聚餐结束。沈述和林远走回学校,路上经过天桥时,沈述停下脚步,拿出手机拍了张夜景。北京的夜晚,灯火通明,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流,从脚下蜿蜒而过。他看了几秒,发给顾阳。
“北京晚上的车流,像发光的河。”
几分钟后,顾阳回了:“真好看。吃饭了吗?”
“吃了,和同学一起。你呢?”
“刚训练完,吃了盒饭。”
沈述看着那行字,觉得顾阳的回复比平时短。他又发了一条:“你今天累吗?”
“还行。你那边怎么样?同学好相处吗?”
“挺好的,今天还去看了个画展,认识了一个研二的学长,说有空可以去看他们雕塑系。”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回复:“那就好。你早点回去休息吧,明天还要上课。”
沈述看着那条消息,总觉得哪里不对,也许顾阳只是累了,他没有追问,只是回了个“晚安”便锁了屏。
夜色中的北京,灯火璀璨。沈述站在天桥上,看着那些车流汇成的光河,忽然觉得这座城市的夜很美,也很冷。
回到宿舍后,沈述洗了澡躺在床上。林远在下面打游戏,键盘噼里啪啦地响着。他翻了个身,拿出手机,点开和顾阳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还是他发的“晚安”,顾阳没有回。
他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睛。
他记得陈屿说,那幅海是失恋时画的,没有岸,全是水。他忽然想,如果有一天他和顾阳分开了,他是不是也能画出那样的海?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轻轻扎了一下他的心。他立刻把它赶走,翻了个身,强迫自己入睡。
而顾阳的训练刚刚结束。
教练吹哨的时候,他的手腕已经疼得快要握不住球了。他咬着牙把最后一个投篮投出去,球擦着篮筐弹开,没进。
“顾阳,你今天手感不行啊。”队友拍了他一下,“累了?”
“有点。”顾阳低下头,假装擦汗,实际上是用毛巾按住自己发烫的手腕。
训练结束后,他没有和队友一起走。等所有人都离开了,他才一个人走进更衣室,坐在长椅上,慢慢地把护腕解开。手腕已经肿了,比前两天又肿了一些,红红的,碰一下就疼。
他试着活动了一下手指,钻心的疼。
顾阳坐在更衣室里,很久没有动。更衣室很安静,只有头顶日光灯发出的嗡嗡声。他看着自己那只肿起来的手腕,想起上周去医院时医生说的话。
“你这是旧伤复发,如果再这样高强度训练下去,可能会造成永久性损伤。”
“那怎么办?”
“至少休息一个月,配合物理治疗,等炎症完全消了再说。”
顾阳当时只是点了点头,说“好,我知道了”。但他没有告诉任何人——没有告诉教练,没有告诉妈妈,更没有告诉沈述。他不能休息。选拔赛刚过,现在正是争取正式名额的关键期,如果这时候停下,前面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了。更重要的是,他不能让他爸爸有话说。
“我就说你不行,非要走这条路。现在废了吧?”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来。
顾阳把护腕重新缠好,缠得很紧,紧到勒得皮肤发白。然后他穿好外套,背上包,走出体育馆。
南城初秋的夜晚已经开始凉了,街道两旁梧桐树的叶子开始变黄,在路灯下泛着枯金色。风吹过来,带着夜晚特有的凉意,吹在汗湿的脖子上,冷得他一哆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