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小山坡上醒过来的时候,正是文人墨客最为钟爱的落日黄昏。他是武人,他不懂,可现在他懂了。
残阳如血,抹了一地的斑斑血迹。
远处烽烟直上,断戟残刀还插在焦黑的泥土中,横七竖八的尸体像是溅落的雨滴,扑砸而下,被血迹浸湿了的土地,像是被狂风暴雨摧残过般狼狈。
他勉励撑起眼皮的一瞬,血光便深深刺进了他的眼肉里,痛得他只好赶快闭上眼睛。
我就是个胆小鬼。他这样想着。
才刚刚恢复意识,满身的剧痛便铺天盖地袭来,血沫从他的伤口里汩汩流出,张开的两片唇肉里发出呼哧呼哧的气声。
他躺在这里——这里是一片战败的战场。
噗嗤——
噗嗤——
耳边开始传来规律的闷响,像是庄稼人正挽起裤腿,弯腰在田里插秧一般,手插进泥水里,噗嗤,噗嗤,一下又一下,种下一颗颗秧苗。
他听得分明,他知道是那些人正在用锋利的长刀挨个刺进地上的尸体,以防败军中有人趁乱脱逃。
战败了啊……
他这样想着,破碎的目光中溅起飞红,鲜血泼洒,遮蔽了他仅剩的眼。
利刃插进尸身的声响接连入耳,明明离他很远,明明已经快要失去了意识,可那缠人的声音依旧在他的脑中盘旋,并且越来越响,越来越响——
嗒嗒——
嗒嗒——
这样清浅的节奏鲜明,很快就变得沉重起来,那种刺耳的剧痛化作千万只鬼手,冲破黑暗,从地狱深处而来,撕扯着他的心脏。
隆隆——
隆隆——
隆隆——
似潮如海,风波涌来,无数马蹄踏破尘沙,铁蹄碾碎现实,刀刃划破苍穹,盔甲碎裂,刀锋卷刃,战场哀嚎四起,狼烟烽火,热血浇地,人心寒凉。
他终于在闭上眼睛前的最后一刻想了起来:他是朝廷的大将军,他奉命出使讨伐漠北异族,他以为自己将一切都安排得妥当,他以为自己身边的每一个人都是生死与共的朋友……可他却在独自率领八百人小队率先向东迂回时,遭营中小人背叛,致使在东向的路途中与队伍脱节,迷失在茫茫北漠里。
无边无际,无际无涯,了无尽头,唯有漠北孤寒的冷风与高月与他们作伴。
遍地是黄沙,枯草,冷月,还有烈风带来的白骨森森,杳无人烟。
苦寒饥饿之际,他们听到了奔涌似潮水的马蹄声——可那却是敌人的军队。
他们被背叛,被埋伏,被杀死。
无一人生还。
噗嗤!最后一剑,响彻在他的耳际。
他又听到了头顶上模模糊糊声音,但那种语言他听不懂,是漠北的异族。
他们说了许久,他也朦朦胧胧着听了许久,他终究是没能等来刺下的一剑,就这样闭上了眼。
他以为自己死去了,再次睁开眼睛时,他以为自己来到了地府,因为那里漆黑一片,只有幢幢荧火飘在他的身侧。
可后来他发现在没有死,他只能活在无尽的黑暗之中。
他闭上眼,漫眼都飘荡着将士们的凄厉哀号,无数白骨骷髅环绕在他的身侧,它们狰狞着空洞的双眼,嘶嘶狂笑;它们伸出沾满烂肉腐皮的双手,竞相撕扯着他的衣衫和身体,一同要把他撕碎,一起拖往地狱的深渊。
那里是他与他们一同约定的地方。
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只有他活下来?
为什么他活会下来?
明明约好一同葬身在那无尽的黄沙中,皮肉风化,白骨淋沙,枯骨顶上一片孤月伴身,化梦流空,如此便好了呀!
可是——
噩梦戛然而止,一声凛冽刺耳的锐鸣将他惊醒,灼热的烫意让他回过了神。
他低头看去,原是自己手中的冥灵与孤鸿剑刃相接,自己体内的脓血淋漓而下,是虫丝的本能唤醒了他,在最关键的时候挡下了孤鸿刺向心口的一剑。
高进无声一笑,自然而然地收起了孤鸿,道:“ 这里就是吾主的墓穴了,里面实在诡异难以猜测,你可不要被这荧荧仙光迷了眼,晃了心神,免得拔刀相向。”
说罢,高进还“嗬嗬”低笑两声。
他抬头,只见宽阔高大地墓道上尽数闪着荧荧紫光,这些紫色的荧光恍若星辰,布满了整条墓道,它们汇聚成一条悠远漫长的光带,恰似凡人抬头便能见到的渺渺银汉。
高进的肩上扛着早已昏迷的原湘湘,他跨步走在前方,似是留恋似是喜悦,娓娓道来:“吾主究竟活了多少年,就连我也不知道,不过,我想,他将墓穴选在这里,必定是知我落雪山庄一片赤诚。”
男人跟在高进的身后,沉默不言。
高进在前,孤鸿的剑身在岩壁上划过,将精美的石刻一刀两断,流处一条笔直的光线:“你看,这些精美的石刻,如果不细细看几眼,还真是错过了什么,说不定这里面给就藏着你为什么会变成如今这副样子的真相呢。”
高进突然驻足,凝望着他,年轻的脸上带着似有若无的微笑。
他回以冷淡的目光,依旧少言少语:“这里的一切,我比你要清楚的多。”
“也是。”高进又转过了身,他的目光逡巡在那些雕镂美丽精致的石刻上,“这墙壁上,刻的是长生尽头的通天大道,两侧尽是跪倒在地的凡人,他们卑躬屈膝,高举双手,献上自己的头颅。”
男人目光扫过那些石刻,只见两侧的岩壁上都镌刻着丰美茂盛的仙草巨树,仙草丛生,巨树遮天,浓荫之下是两列长长的队伍。
草木山野,连绵不绝,那些石壁上的人,全都恭敬跪倒在地,他们高举双手,将头颅虔诚献上,断颈之处纷纷流下蒸腾而上的云雾,汇聚在甬道顶端的云雾中。
甬道之中,穿风流过,紫光随风迷离闪烁,这里恍若仙境一般,令人目眩神迷。
高进和男人恰好走在这凡人献祭性命,渡成一线银河的墓道里。
再往前,石刻上的凡人渐少乃至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则是旷野和天际,两侧尽是奔跑的瑞兽,长衣飘带的人物出现,他们乘坐在瑞兽之上,瑞兽乘云而起,前方还有数个背生双翼的仙人抬手招揽,似是引路,缠绵不息的山野草木向云而去,顶上则是祥云缭绕的玉宇琼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