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甬道的结束,他们也从凡间正是来到了天界。
终于,高进停下了脚步。
他们的面前是一扇巨大且沉重的石门。石门底部和顶端各拥日月一轮,月上日下,一阴一阳,二者相对;
石门侧边雕镂着古朴而又厚重的石刻线条,飞鸟从天而降,莲花卷草周旋,羽人拱手相迎,祥云瑞兽簇拥着石门的正中心——月日辉映的正中央,本该是石刻中心的仙神人物却凭空消失,石门中心一片空白。
男人脸色阴沉:“这里没有玄女。”
高进却反驳道:“吾主是不会死的,这里必定是灵生帝的墓穴。”
说罢,他便将孤鸿的剑刃插进石门中央的缝隙里。高进闭目,渐渐的,细小的红色河流从他的手腕里流出,经由孤鸿的剑身慢慢流到石门上。
那些活着的血液淅淅流进石纹刻画中,石刻的图画瞬间像是有了生命一般,顿时活了起来。日月辉光,花草生香,紫光流离,鲜艳的血色为死去的石门带去了生机,驱赶了生死,那是高进的一片赤诚之心。
石门缓缓打开,暴露在他们二人眼前的是一方空旷的墓室。
穹顶为圆,地面池水成方,唯独在池水的正中央静静停放着一尊巨大的玄色彩绘棺椁,棺椁的周围停放着三个宽阔的莲台。
高进几乎是飞进了墓室中,他踏过三座莲台飞身至那棺椁旁。
玄色的彩绘漆棺幽暗深邃,静静停放在幽邃的水中,棺椁外的彩绘描画着云气蒸腾,鹤鸟环鸣,仙鹿衔草。
而在那棺椁的盖子上,则是刻画着两个生着羽翼的仙人,手持净瓶,指引着无数瑞鸟祥兽朝着墓主人的方向而去。
黑衣的男子望着这里空荡荡的一切,眉头紧皱,他突然怒道:“没有玄女像!根本不可能找到玄女真身的!”
高进见他已经识破自己的计谋,当即杀心便起,他挥起孤鸿,剑刃立刻划破了黑衣男子的衣衫,破衣远远飞出,露出了男人残损不堪的肢体。
高进道:“你早就是强弩之末,根本没有和我谈条件的资格。”
男人啐了一声,他的眼光不知为何突然飘向墓室的穹顶之上,仿佛是在等待着什么。
他道:“我不管你的主人究竟是谁,但是很明显,把我骗到这里来,你就是需要我的力量来让你的主人复生。”
高进完全不把他放在眼里。他本就是完全之体,吸收了高家三代人的精血和功力,又将柳折舟和沈如絮的内力吸得一干二净,还有原湘湘体内的羽虫之血,这个世上,找不到比他还要完美的人了。
“少废话!”高进长眉一挑,“你且束手就擒吧!”
说罢,高进的身体就发生了难以置信的变化:原本蛰伏在体内的虫丝竟然全部涌了出来,那些浓雾像是淤泥一般盘旋前进着,虫丝生出无数细密绵长的触手与剑心里的那颗赤眼连接,慢慢包裹住孤鸿的剑身,又在剑身之上不断地延长,直至将整把剑彻底包裹,变成了一柄血色长枪。
而那黑衣男子当机立断,他需要的是能够在日光下行走的身体,而他的眼前现在就有一具!他不再等待,索性一跃上前,冥灵呼啸,一剑朝着高进的胸口劈了下去!
这一剑来得又快又急,高进那时又在酝酿着武器,按理说他应该躲闪不及,可他却似乎早有准备,脚下踏水轻移,身子微微一侧,便躲了开来,只余脚下一地水花荡漾。
“我知道你想要什么,比起这个真正的不老不死,你最渴望的——便是拥有重新不惧怕日光的身体。”此刻孤鸿已经彻底被血红的污泥裹覆,变成了一柄鲜红刺目的长枪,高进随即挥枪还击。
男人亦是果断迎上,赤红的枪身与玄黑的剑身相触时,诡异的事情随即发生:两者不仅没有发出刺耳的锐鸣,反而在那一瞬间瞬间相融……冥灵的黑色剑枝转瞬化为黑水,而赤红的枪身也随即消解,两者涌出的黑红两色,又似两股不明液体,似乎都在不断地相互试探,溶解,企图彻底包容对方。
只是,黑红两色都没有达成自己的墓地,反而让自己的武器溶解的越来越多。
眼见情形不对,二人皆是扔去手中武器,赤手空拳地再次拼斗起来。高进毫不迟疑,飞腿踢出,而那个男人亦是不容小觑,即使肉身残破,他的动作却十分轻巧,轻松躲过高进,又是一腿反踢绊了出去,逼得高进不得不收回攻势。
高进不敢轻易与他有接触。只因先前二人的武器相触时,他自己的武器上的裹覆的虫丝全部消解,这件事对于高进而言,绝不是好事。
他逡巡着,立时做好架势,静静聆听着这里的呼吸声,只待那个男人露出破绽,自己再一把取下他心口里的血仙虫!
二人如此来回纠缠数十招,高进惊觉自己竟然伤不得他分毫,便陡然换了脸色,沉吟道:“你如果只是想要新的血肉之躯的话,我可以答应你,待仪式完成后将这小姑娘的身体留给你。”
黑衣男子闻言停下,很快他的喉管里便发出粗糙的笑声,道:“灵帝复生所需之物,便是羽虫之精血,你必定剜出这少女的羽虫——如此一来,无根之木,无源之水,对我又有什么用呢?”
高进见自己的诡计又被识破,竟也不反驳:“那看来今日只有死战了。”
话音未落,巨大空旷的墓室里便同时响起两道轰鸣,顿时水光迸射,高进与那黑衣男子二人再次交起手来。
高进从不会对自己的身手感到不自信,可是,和这男子几番交手下来,黑衣男人看似身体早已崩朽,血肉淋漓,不堪一击,可实际上,高进并未占到半分便宜。再加之,此人身份诡异,言行极为隐蔽,竟然让自己对他也不得不忌惮又害怕。
男子仿佛从天而降,他掌中变化不已,内力震荡,诡异的腥风旋起,掌风接连游走,似是游蛇一般灵活接连朝着高进攻去!
高进暗叫一声不好,就在风声刚起时,便调动周身运转,企图以全身之力相搏。可就在那男人从变化的掌风中,携着万千游蛇朝他张开巨口时,高进看见那招式,忽地愣住。
他的唇角猛然勾起,像是终于想起了什么一件值得喜悦的事。
墓室内起风轰鸣,高进却岿然不动,他站立在原地,只等着那男人朝他使出致命一击。
高进闭目,兀自感受着耳旁凌厉的掌风,沉吟道:“‘羽化复生’……啊,最大的缺点就是……人,总是会在这样一次次的羽化里,忘记重要的人和事。”
忽然,他睁开了泛着血光的双眼:“你说对吗,袁大将军!”
高进沉吟怒喝,恍若龙吟长啸,整个人瞬间便从水面弹射而起,一道血光朝着黑衣男子激射而出!
而那黑衣男子却在高进出言的那一瞬间,陡然一怔,就在这关键的瞬间,一道血光穿透黑衣男人的胸膛!
这一次,他再也听不到了。
黑衣男人被高进穿胸掏出血仙虫的那一刻,墓室里忽然响起凄厉的女子的哭喊。
那声音又尖又细,又痛又苦,像是一个失去重要之物的女子在痛心哭泣,又像是一个没有神智的孩童在生命的尽头,发出的最后一声呐喊。
可是,他听不到了。
黑衣男子在失去血仙虫的一瞬间,便径直掉落在地。
高进毫不手软,他挥出几道掌风,将那男子的尸体放在了第二个莲台之上。
男人的身体此时才彻底暴露出来,他的身体原来他那被紧紧包裹住的身体早就几乎被虫子啃食殆尽,他的大半个胸腔几乎都暴露在外,腐烂的皮肉粘连在血衣上,就在他的脏腑之间,生着密密麻麻粘腻而又恶心的虫丝,将他的脏器勉强连在一起。
而更为诡异的则是他的背上还趴伏着一个洁白的少女,那少女早就没有了下半身,只剩下光裸的上身还勉强残留着,她整个人就像是被男人吞噬了一般,只留下了上半身,换个角度看起来,就像是她从男人的后背上破背而出。
黑衣男子是依靠彻底吞食他人的自愿献祭从而维持生命的。
高进看着那畸形诡异的尸体,道:“最早之时,便是这样吞噬血肉以求长生的。这是最为原始,最为血腥,也是最为接近本真的方法。只可惜——尸人的肉,是世间最恶的毒,越是久远,越是剧毒。”
淡淡的话声随着男人身下的血水化开,脓血流下,染红了莲台,也染红了池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