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三刻，天光最盛，红雾淡淡隐去，死寂的落雪山庄内终于蒙上一层明亮的鲜红。

高进手持孤鸿站立在菩提台旁，满目的红色，唯他像极了站在地狱里的一抹幽影。

不远处，正是那个始终被厚重黑衣遮住的男子，那男子遥遥望着平静的镜湖水面。

染红的梨花似雪飘落，无人说话时，这里静得如同一座巨大的坟墓。

男人偏过头，目光落在了阴暗角落里的原湘湘。

原湘湘早就半死不活了。此前，她就因为无法炼化羽虫和得到的冗杂功力，致使羽虫在体内暴走，整个人全身瘫痪，无法动弹。虽然被柳折舟强行渡过一番，勉强能动，但在她配合着柳折舟偷袭高进之时，就已经是强弩之末。

如今被抓，不仅被高进吸了精血，还被他挑断了手筋脚筋，高进为了防止羽虫修复原湘湘的身体，刻意将阻拦虫丝复原的冥灵的剑枝，用孤鸿斩下，又把剑枝生生刺进原湘湘四肢的皮肉里。

眼下的原湘湘，又成了幼年时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孩子，只能空荡荡着睁着眼睛，任人宰割。

她，什么都做不到。

空洞的双眼里没有一丝倒影，只有微微的气声，从她被割断的喉咙里，断断续续地飘出。

男人的看着原湘湘，面皮忍不住颤了颤，腐肉带着脓血，随着那一颤滴滴掉落在地。

她的周身苍白无比，破衣烂衫勉力盖住她残破的身躯，而在那伤痕累累的身躯之上，交缠着黑红相间的丝线，或粗或细，密密麻麻，像经脉一般浮现，爬满，包裹着她的全身。

她的魂魄似乎早就飞出了这具身体，徒留这具尚未腐朽的躯壳残留世间。

她的眼神空洞，薄唇微张，被割断的颈子的缝隙里的气声，愈发微弱。

日光之下，高进挺身立在其中。虽然他吸了原湘湘的血，但这种危及生命本能的感觉始终让他痛苦不已。

高进望着正午的日光，微微眯起了双眼：“时辰已到，我要开始了。”

话音既落，便直接将孤鸿刺进自己的胸口正中。

一下——白刃没入血肉，鲜红的血染透衣衫。

他抽出孤鸿，白刃染红，长手后刺，又是一剑。

第二剑出，高进的唇角已经微微挂着血，鲜红的虫丝沾满剑身，慢慢蠕动着，朝那残缺的剑心而去。

他微微喘着气，脸色刷白，细密的红色纹路渐渐爬满了他的脸侧。

孤鸿离开他的心口，那沾染了鲜活血肉的长剑上爬满了密密麻麻的虫丝与粘稠的血肉，那些刺目的红色全都顺着高进涌出的真气，慢慢凝聚在孤鸿残缺的剑心处，渐渐地盘踞在剑身的空缺里，凝成一颗赤红的圆球，像极了一颗狰狞的眼珠，镶嵌在那处空缺里。

鲜红的眼珠，狰狞着世间。

高进看见剑心已经被填满，孤鸿恢复原状，便长声笑道：“‘醒剑’。此剑在铸造之时便被秦穆动了手脚，因为剑身残缺，内构不稳，持剑者在使用时，如若注入自己的真气或内力，运功吐纳，此时人与剑合一，那他的真气和内力一定会在流转时激生紊乱，时间一长，便会对持剑者的修行和神智造成难以估量的影响，后患无穷，乃至于走火入魔。”

“秦穆，你还真是个人才！只可惜……”他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高进怒喝一声，纵身跃至半空，与此同时，他体内的力量疯狂暴涨，一剑斩下，孤鸿银白的剑身发出刺眼的红芒！

刹那之间，红芒奔涌射出，冲向镜湖水面，破开万顷水波，那道红芒在接触湖面之后也瞬间化为无数细小的光点，宛若流星一般从天而降，纷纷砸入湖面。

鲜红的剑气化作无数流星落入，湖面被劈出一道裂纹，可诡异的事情紧随其后便发生了——寻常的水面若被剑气劈开，也会在眨眼间恢复原样，可镜湖的湖面，却像一页被撕开的薄纸，剑气划过，湖面瞬间两裂，并且那道裂痕越来越深，越来越宽，俨然是要在湖底慢慢阔出一条通路来！

反观高进，不知何时，他早已站在了那道已经有数丈宽的裂缝中。

高进凝望着眼前的变化，虽然他被日光烧灼的脸已经开始腐坏，但眼见着深广的湖底正在缓缓分开，他不由得眼前一亮，忽地又将孤鸿刺进自己的胸膛！

“啊啊——！”迸发出的凄厉吼声回荡在偌大的天地之间。

这一剑，他倾尽全身力劲，剑柄也没入了他胸口的那一处无法愈合的伤口中。

他在自己肺腑之间抽转着剑身，锐利的刃刺破他的五脏六腑，又搅弄着他的血肉和内脏，剧痛和日光反复烧灼着他，俨然已经濒临真正的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