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的太久了，总是会忘记很多东西。

越是久远，越是遗忘。

——

前夜，中夜风起，雨声细细，天边浓云翻滚，隐隐有雷鸣，似有大雨倾盆之势。

秋夜的寒风毫无保留地吹遍，风携着落雨和凋零的花瓣，漫天飘下。整个落雪山庄之内，短短半夜便被凄白的梨花覆盖，像极了一处刚刚入土的新坟，四周洒满了纸钱。

丑时六刻，夜深人静，夜色忽然在大风中愈加深沉，雨滴砸落地面，像是瞬间四分五裂的瓷器碎片，飞迸开外。

整座高里山似乎都要被这狂风暴雨吞噬，恰在此刻，天际一道淡紫的闪电闪过——

轰隆——又是一声雷响，声音震耳欲聋——

刹那间照亮了整个落雪山庄。然而，仅这一刹的电光便足以让人窥见阴云之下的此间。

落雪山庄背靠高里山，整座山庄融嵌山体内部，东西两侧山水环绕，正中镜湖横立，坐北朝南，背面连山如嶂，坚不可摧。

轰隆——！又是一道闪电。

电光之下，满目通红，湖中镇石、莲台晃过，好似地狱黄泉。阵阵闪电交杂着狂风暴雨席卷而来，刺鼻的腥气也随着风声水汽弥漫开来，原本环绕着山庄的清流竟然都渐渐染红。

狂风大作，飞花染红，令人目眩神迷。

远处连绵成嶂的群山仿佛在黑夜中潜行的妖鬼一般，在这天与地之间肆无忌惮地横行，它们撕碎了天的皮肉，咬断天的骨骼，让雨成为鲜血，倾盆流下，灌注在窒息的土地眼中。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逆着鲜红的水流而上，穿过横行霸道的百鬼夜行，在高里之巅，是一方不见水源流处的寒潭。

而那寒潭凛冽的周围布满了一圈约有半人高的黑色石像，那些石像雕镂精绝，每一个人物都栩栩如生，身上的铠甲皮肤都仿佛真人一般。他们全部都面朝湖心，跪倒在地，双手后束，被黑色的藤蔓缠绕着，静静默在这一片妖风血雨里。

而在那湖心的终点，一个身形高大的黑衣男子正高举着他手中一柄诡异的黑色武器，嚓！

一个男子石像的头瞬间分崩离析，猩红的鲜血从截断的脖颈里喷薄而出！人头飞出，鲜血涌进寒潭，又顺着寒潭布满整片落雪山庄。

男子站在寒潭边缘的峭壁之下，他垂目往下，只见从寒潭和崖间瀑布分流而出的河流两岸，全部摆满了与寒潭两岸相同的石像，那些石像虽然没有穿着盔甲，但他们也是双手后束，跪倒在地，只剩一个光秃秃的脖子还在往外喷着血。

山上山下，水中水外，天地一红。

秋天的夜，淅淅沥沥落着红雨，格外凄寒。

待最后一个人头落地后，高里之上的阴云也开始逐渐散去，风雨渐渐止息，唯独无数跪倒的石像的颈子，还在往外渗着血。

“这场血祭你准备了多久？”男子对着崖下的腥风，似乎是在自言自语。

很快，像是鬼影一般，他的身后凭空出现了一个更为高大年轻的散发男子，眉深目阔，玄衣宽袖，身姿矫健。

此人正是高进，他的手里还提着一个人。

高进那双粗大的手掌，冰冷地钳住原湘湘的后颈，又在看不见的地方放出一缕虫丝，直入她身后的大穴，诡异地潜行在她的体内，让她整个人彻底失去了反抗能力。

“从我闭关开始，我就知道必定会有这样的一天。”高进颇为自信，“落雪山庄，本就是祭品。”

“只是……我完全没有预料到……原来落雪山庄就是吾主给自己准备好的坟墓！”高进的脑海里不禁浮现出那块人皮铁板上的图案与文字。

上面的文字盘曲零落，既有古文又有神秘的符号文字，一眼便知是外族的文字。可那铁板上显现的神秘图案与地标实在像是一根刺一般，深深地刺进了他的眼肉里。

铁板上描绘的群山与高峰，连绵不绝，潭水成片，山内凹陷一处，凹陷的两侧又是山崖流水连绵……这般情景，他就算是不用眼睛看，也能一一描绘得出来。

原来耗尽心血解开的孤鸿剑鞘之谜就在自己的家中。

他的脸色不太好看。

独臂的黑衣男子没有回头，但隐没在衣袍之下的手正在慢慢收紧。他问道：“打开墓地大门之后，你要怎么做？”

高进瞥了他一眼，一字一顿：“那块石板上写的东西，你不是看的更明白吗？”

“我不相信你既然在三十年前就已经做了如此完全的准备，会连一点都不知道？”

“你能这样想最好，如果你胆敢欺骗于我，那我高进苏醒后杀掉的第一个同类必定是你。”高进反倒轻声一笑。

独臂男人没有说话，半晌后，待风声停止，雨势消减，他才复又开了口：“真龙潜渊，水断明光，天地为祭，生生不息，三归于一，一归于无，无中生有，逆死为生。这就是人皮铁板上的话。”

“我已献祭了狗皇帝的羽林军还有落雪山庄内所有的人，这些，还不够吗？”高进的目光始终都未曾离开过原湘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