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落雪山庄里似乎涌起了红色的雾气,那淡淡朦胧的红色雾气,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这里所有的一切都笼罩在其中。
依稀的日光下,天空似乎飘着密密麻麻的细雨,红色的,斜斜的。
此情此景,高善雪再也无法强迫让自己的内心平静下来,她运起内劲,脚下生风,几个纵身起落间,便踏着水面朝着镜湖的方向前去。
途经之处,她几乎没有勇气睁开眼睛仔细看,只能强忍着呼吸,狂奔而至菩提台。
她不能再这样懦弱下去了!她必须找到高进,为死去的高家人做点什么!
可是,这里并没有高进的人影。
只要是白日,哪怕只有一丝丝的日光,他们也绝对不会现身。
高善雪往菩提台的前方而去,就是那夜找到高进的地方,那里有高进藏起来的三把神兵。
如果想要救回沈皇后,就只能用秦穆打造的三把神兵斩断精铁锁链,只要能成功把沈皇后送出去,那么落雪山庄应该也能得到拯救。
高善雪始终坚信着自己,她是人,她是落雪山庄唯一的继承人,受父亲与两位哥哥临终所托!
菩提台深处也没有高进的身影,可她毕竟是来偷东西的,多少还有些惴惴不安。
就在她往更深处前进时,她忽然变了脸色,变得极其恐惧。
“暗香!”高善雪冲过去,她跑到昨晚高进坐着的地方。
那里沉沉的跪着一抹纤细的身影,双臂后束,脖颈低沉,像是罪人一样低着头。
可那细细的脖颈上并没有人头,只有光秃秃的脖子,还有早已干涸的鲜血凝固在断面上。
“暗香!”高善雪终于忍耐不住忧伤,她扑着过去抱住暗香的遗体。
可当她抱住暗香的尸体时,又不禁霍然抬头,惊恐万分地看着眼前的无头女尸。
暗香早已死去已久,可高善雪却触摸到了她的体温,还有微微的呼吸与心跳。
“用于献祭的武功高强的尸人不够了,不得已把她也做成尸人试试看,万一能成功呢。”菩提台的暗处,高善雪的背后,有人在低语,“你,也是并不把那个男人当成亲人的吧。”
高善雪猛然回头,只见一颗小巧的头颅从暗处滚落了出来。
正是暗香的头。
紧接着,那个神秘的男子也缓缓显出了真身,他道:“你最大的愿望,是不是要为死去的父亲还有哥哥报仇?”
“你究竟是谁?”她厉声问道,慢慢站起身,朝着那个独臂男子走了过去,“为什么杀不死你?为什么那一夜你没有死?你也是尸人!”
那个男人无声一笑:“可你想为父亲为哥哥报仇,跟我为何能活下来,并没有关系,不是吗?”
这个男人在高山雪面前,和在高进面前简直判若两人。
“你到底想说什么?”高善雪不由得压低了声音,此刻她虽然没有武器傍身,但也早就做好了防备。
男人的身体全被黑衣的厚衣遮挡的严严实实,宽大的风帽亦是盖住了他的脸,只能依稀瞥见他破损的下颌。
“我们的目的并不冲突。”男人终于开始说了实话,“杀了高进,为父报仇,为哥哥报仇,不就是你最大的愿望吗?”
“你胡说什么!”她战栗不已,如果自己的真实想法传到了高进耳中,高进一定会立刻杀了她。
此刻,她终于坦然承认杀死父亲和哥哥的凶手。
“你的父亲,你的两个哥哥,全都是高进一手为自己准备的祭品。”男人继续道,“人活得太久,记忆会慢慢消失,就连心也会慢慢失灵。高进为了复生,为了长生不死,不惜杀了自己的儿子,还有孙子……还有你。”
高善雪紧紧盯着他。
“你以为他要你结茧长生,是为了你好么?不,他只是想为自己再准备一个武功高强的祭品罢了,这样一来,如果他的计划失败了,他还能靠吸干你的修为,再挺上一段时间?”
“你和我说这些做什么?难道永久的长生不是你也期盼的吗?”她的脑中渐渐明晰,她不能完全被别人牵着鼻子走。
“我的力量衰弱得太久了,虽然我也想永久地长生,但是……很显然,我打不过他,他已经把我列为灵帝复生必需的祭品之一。”
“死了就是死了,你死了与我何干?”
“你就不怕高进在我死之后,复生失败后,把你也做成尸人,作为祭品吗?”
高善雪的身子猛然一颤,几乎快要站不住身子。若说不怕死,那自然是不可能的。
她凝望着黑暗深处,企图瞥见一点那个男人的破绽。
她道:“我凭什么相信你?”
男人慢慢从黑暗中现身,长及地面的衣摆摩擦着石面,流下窸窸窣窣的碎响还有蜿蜒曲折的血痕。终于,他彻底暴露在细微的日光中,在高善雪的面前停了下来。
“凭我甘愿受这日光灼烧之苦,甘愿以死相见,只为了和你达成共识。”他的声音轻沉,里面带着似有若无的痛苦和隐忍。
事到如今,高善雪也不由得不信了。
她顺着地面上的斑斑血迹,一路看了上去:那个男人隐藏在沉重血衣之下的身体似乎在发抖,他的衣摆轻轻摇晃着,一块腐皮猝不及防地掉了下来,脓血不住地往下流,渐渐洇湿了她的脚下。
高善雪觉得眼睛突然痛起来,就好像有人在用针,一下下地刺穿她的眼皮一样。
终于,她长叹一声:“我只想报仇,而你……想要我为你做什么?”
“我要你砍下柳折舟的头,护住他的尸身。”男人低低吩咐着,“就像你眼前看到的这样。”
说罢,他长臂一挥,带起一阵浓烈的腥风,风刀扫过暗香的尸体,一把诡异的黑色武器悄然现出了真面目。
高善雪第一次见到这样武器,不像刀不像剑,更不像长枪,倒像是……像是一根诡谲冰冷的玄色的树枝。
上面盘附着的无数漆黑扭曲的枝干,就像是数不清的,挣扎着却又不得解脱的人手,痛苦而绝望。
“此剑名为‘冥灵’。”男人挥臂成风,一道玄色剑光再次朝着暗香的尸身斩下,“五百岁为春,五百岁为秋——今时今日,我只要柳折舟的尸体。”
骨碌碌,一颗鲜血淋漓的头颅再一次从高善雪的面前滚过。
“然后,砍下我的头,将我们合二为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