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步暖石碾过足底的刹那，那股钻骨的酸胀刺痛终于堪堪褪去。

可随之而来的不是解脱，是彻底的脱力。仿佛浑身的筋骨都被生生抽散，连带着最后一丝支撑意识的力气，都被这场寸寸凌迟般的复健彻底耗尽。

慕南音整个人软软塌在陈慕迟怀里，头颅无力地歪靠着他的肩头。方才还能勉强发出的痛呼、哀求，此刻尽数消散，连呼吸都变得浅淡微弱。眼前的日光、庭院的竹影、耳边的人声，全都化作一片模糊的虚影，天旋地转，昏沉汹涌地覆上来，几乎要将她彻底吞噬。

她像是濒死之人熬过一场酷刑，浑身冷汗涔涔，浸透了内里的衬衣，贴着肌肤又凉又黏。四肢百骸无处不酸、无处不痛，尤其是那双常年废用的足，此刻麻胀交叠，钝痛连绵，像是有无数细针在肌理深处反复扎刺，密密麻麻，绵绵不绝。

陈慕迟抱着她的手臂始终稳稳用力，可指尖却已经微微发颤。

他能清晰感受到怀中人的颤抖，不是刻意的挣扎，是身体极致疲惫与疼痛后，不受控制的生理性战栗。怀中人轻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落的残叶，孱弱得让人心慌，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断了气息。

庭院里的风轻轻掠过，卷起地上零落的秋叶，明明是温柔和煦的秋风，吹在慕南音身上，却让她单薄的身子又是轻轻一哆嗦。

就在这近乎窒息的安静里，墨吟的声音缓缓响起，冷静、平稳，却带着近乎不近人情的狠心。

“再来一遍。”

三个字落地，瞬间打破了庭院的寂静。

陈慕迟几乎是想都没想，当即厉声反驳，声音里带着难以压制的急色与心疼：“她已经受不住了！”

他垂眸看着怀里昏沉欲碎的人，眼底的疼惜几乎要溢出来。慕南音此刻双目涣散，眼神空洞无光，连聚焦的力气都没有，面色惨白如纸，唇瓣失尽血色，整个人都处在崩溃的边缘。这般模样，如何能再熬一遍方才的酷刑？

“墨吟，你看看她！”陈慕迟的嗓音绷得发紧，带着少年人无可奈何的焦灼，“她已经撑到极限了。”

墨吟抬眸，目光澄澈又凝重，直直望向情绪激动的陈慕迟，没有半分退让。行医多年，他见惯了病痛隐忍，最清楚慕南音的身体症结，也最明白现下复健的取舍。温情是私念，医治是本心，他不能因为一时心软，误了她长久的性命。

他语气平静，却字字沉重，句句戳在要害之上：“阿迟，你疼她，我何尝不疼？可你要清楚，南音的身子早已亏空殆尽，经络淤堵十年未治，筋骨萎缩日渐严重。今日若只顾着姑息心疼，不再好好坚持调理、强行疏通，她的身体根本撑不过十年。”

“十年。”

简简单单两个字，轻飘飘落在风里，却像一块巨石狠狠砸在陈慕迟心上。

他瞬间僵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骤然凝固。心底所有的心疼、不忍、执拗，在这两个字面前，轰然崩塌。

他可以容忍她一时疼痛，却绝不能容忍，短短数载之后，自己会彻底失去她。

这些年，他眼睁睁看着她从意气风发的女将，一点点被病痛磨去锋芒，看着她夜夜难眠、暗自隐忍，看着她强撑病体稳住朝堂、护他长大。他最怕的，从来都是来日无多、天人永隔。

一时的疼，是皮肉筋骨的苦；一世的别，是剜心刻骨的痛。

陈慕迟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眼底的温柔尽数褪去，染上一层隐忍的猩红。心底翻涌着万般挣扎，心疼与理智反复拉扯，最终只能硬生生压下所有不忍。

他低眸重新看向怀中昏沉的人，声音哑得厉害，带着近乎破碎的克制：“……好。再来一遍。”

这一刻的他，残忍又清醒。

而怀中人早已听不清耳边的争执，听不懂他们话语里的权衡与利弊。

慕南音的意识早已涣散游离，整个人像一具失了魂魄的行尸走肉。她依旧歪着头，软软靠在陈慕迟温暖的肩头，双目半睁半阖，眸光空洞涣散，没有半点神采。外界的一切声响、风声、人声，都隔着一层厚厚的雾，模糊遥远，再也传不进她的心底。

只有足底那连绵不绝的酸痛、麻胀、刺痛，死死钉在感知里，一遍遍凌迟着她仅剩的神智。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顺着空洞的眼眸不断滚落，无声无息，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了鬓边碎发。她早已无力克制，无力遮掩，所有的体面、骄傲、隐忍，在极致的疼痛与脱力面前，彻底碎得干干净净。

平日里清冷矜贵、风骨凛然的女子，此刻狼狈至极。

鼻腔发酸，温热的鼻涕不受控制地溢出，和眼角的泪水混在一起，糊满了下颌与唇角。她无力抬手擦拭，只能任由这份难堪肆意蔓延，狼狈得让人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