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苏的秋日最是温柔,没有北方的凛冽寒风,连日都是朗朗晴空。暖融融的日光铺满庭院,筛过层层叠叠的枝叶,落在青石地面上,碎成满地摇晃的金斑。这是他们停驻姑苏城的最后一日,明日便要启程往云南方向,故而墨吟一早便起身,着手为慕南音筹备今日的复健理疗。
院中空旷雅致,正好适合做足底行走复健。墨吟寻来一筐山间捡拾的鹅卵石,大小均匀规整,个个如同鹌鹑蛋一般圆润小巧,棱角尽数被岁月流水打磨光滑,没有半分尖锐毛刺,恰好能精准贴合足底各处穴位,既能按压疏通淤堵经络,又不会划伤娇嫩肌肤。
他将鹅卵石尽数铺展在日光下暴晒,任由秋日暖阳层层浸透,待到石子通体温热,暖意彻骨,才俯身细细规整排布。一颗颗暖石错落有致、疏密均匀地铺在柔软的厚地毯上,稳稳固定住位置,避免挪动打滑。整块地毯平整铺展在庭院中央,形成一方专属的复健区域,放眼望去,圆润的暖石错落排布,肌理温润,看着便暖意融融。
这般大小的鹅卵石是最好的理疗器具。不大不小的弧度,刚好能精准按压足底涌泉、太冲等关键穴位,针对性疏通慕南音常年淤堵的足部经络,缓解筋骨萎缩僵硬的顽疾,是墨吟斟酌许久,专为她孱弱双足定制的复健法子。
待一切布置妥当,院内风暖日晴,暖意恰好。墨吟直起身,抬手掸了掸衣袖上的薄尘,转头示意屋内的人。
不多时,陈慕迟抱着慕南音缓步走出寝屋。
秋日的柔光落在两人身上,温柔得恰到好处。慕南音一身素色软缎常服,长发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衬得本就白皙的面容愈发清透。经过连日温泉调养与经络按揉,她的气色好了许多,眉眼间少了往日的倦怠沉郁,多了几分松弛暖意,只是周身依旧无力,只能全然倚靠在陈慕迟怀中。
陈慕迟双臂稳稳托着她的腰背与膝弯,步伐轻缓平稳,生怕些许颠簸扰到怀中之人。他垂眸看着怀里安然倚靠的人,眼底盛满化不开的温柔,直到走入庭院,目光才落在地毯上错落的暖石之上。
墨吟迎上前,语气平和温厚,带着医者独有的审慎与笃定:“这些鹅卵石经整日暴晒,通体暖透,阳气充足,恰好能温通经络。阿迟,劳烦你抱着南音,让她足底轻踩石面缓步行走,借暖石力道按压穴位,是如今最稳妥的复健法子。”
陈慕迟眸光微沉,心底瞬间涌上一阵细密的心疼。
他太清楚慕南音的身子,更清楚她那双足的娇弱敏感。十余年来瘫痪卧床,双足从未落地承重,肌肤细腻得经不起半点粗粝触碰,经络僵硬萎缩,更是半点外力都承受不住。这般错落凸起的鹅卵石,哪怕是温热圆润的,踩上去也定然是酸胀刺痛交织,对常人是舒缓理疗,对慕南音而言,无疑是一场难熬的折磨。
可这份心疼终究抵不过长久的顾虑。他清清楚楚记得,从前朝堂动荡、国事缠身,慕南音一心扑在摄政大任上,日夜操劳,殚精竭虑,从来无暇顾及自身病痛,更是没有好好做过一次完整的复健。经年累月的拖延,才让她的经络淤堵愈发严重,筋骨萎缩愈发明显,落下根深蒂固的顽疾。
如今风波渐平,皇权稳固,他唯一的心愿,便是好好调养她的身子,哪怕过程难熬,只要能让她的筋骨日渐舒展,能有一丝好转,便值得坚持。
万般心绪翻涌,最终只余下一声无声的轻叹。陈慕迟收紧手臂,将怀中的人抱得更稳了些,低头在她耳畔轻声安抚,嗓音温柔得近乎缱绻:“姑姑别怕,我抱着你,不会让你摔着。”
语罢,他缓缓落座在院中的梨花木椅上,先让慕南音稳稳坐在自己怀中,掌心贴着她的后背,稳稳托住她绵软无力的身躯。随后双手穿过她的腋下,稳稳向上托举,将她上半身轻轻扶起,刚好让她双腿悬空,留出让下人照料的空间。
早已候在一旁的翠莲与小太监元宝立刻上前,两人分站两侧,动作轻柔至极,小心翼翼抬手托住慕南音纤细孱弱的双脚,缓缓将她的足部移向铺着暖石的地毯。
两人屏息凝神,力道轻得如同拂过落花,一点点将慕南音的双足,轻轻落在错落温热的鹅卵石上。
下一瞬,细密尖锐的酸胀刺痛,骤然从足底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