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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第五十七章 三重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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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影弯着眼看他,像发现了什么极有趣的事:“怎么,小清和就这般想念师父?”

素来端方自持的小弟子耳尖一红,转身就往外走。可没迈出两步,身前就被人挡住。

“跑什么,又没怪你。”尘影说完,又抬头看了一眼神像,感叹道,“塑得不错,只是这眉眼太过温和,镇不住世间的人心诡谲,压不住一方的刁蛮事端。”

“临州的百姓不是刁民,”师清和抿了抿唇:“大家所求的,不过是一点心安。”

尘影没接他的话,兀自抬步,继续打量殿中神像。

师清和跟在师父身后,开始条理清晰地逐一禀报:“临江堤坝新修了三段,旧时的护岸也派人加固了,来年汛期再不会有溃堤之险。活祭的恶习也已经严令废止,不会再有无辜的人因此丧命。”

尘影“嗯”了一声。

师清和继续说:“师父吩咐的七处阵眼,弟子也都勘定过了,方位已标定完毕。只待水脉契文镌刻完,便可依次落阵。”

尘影又“嗯”了一声。

师清和凝望着他闲散的背影,按捺不住心底疑虑,轻声问道:“临州这处阵局,当真能延绵国祚?”

尘影没回头,只把双手拢在袖中:“先前便与你说过,此地坐落于永昌龙脉尾闾,临江九曲回环,水势恰好与皇陵地脉相应、首尾相扣。大阵一成,便可将皇权气运牢牢锁于境内,经年不散。”

年轻人的眼睛亮着微光:“那弟子岂不是替永昌守住了一世太平?”

“是。”尘影转回身来,懒散的神情底下难得有一丝认真:“等时机到了,我会传信给你。大阵启动之后——”

“弟子便带着逸安回家。”师清和接道。

这句回话显然取悦了眼前人。

尘影嘴角弯了弯,笑骂道:“那小崽子满眼都是自己兄长,看也看不住,一转眼就跑了,追着队伍便跟来了临州。真是气死我了。”

师清和嘴角也跟着弯起来:“逸安自小随我长大,很懂事的,不会添乱。”

“懂事?”尘影嫌弃地嗤了一声,“都是吃我府上的饭长大的,怎么一个养成了端正文雅的人,一个养成了野得没边的狗?”

“师父,”师清和轻叹一声,无奈规劝:“和您说了许多次,人间俗世,不要拿人同狗做比喻,于礼不敬。”

尘影挑眉,一副谁又能奈我何的模样。

二人又在殿中闲谈半日,尘影方才动身离去。

他走的时候,从殿外的老槐树上折了根树枝,随手插在了神像前。

第二天,水君庙里多了位庙祝。

那庙祝长着一张平平无奇的脸,神色木讷又板正。但他解签极准,字字句句皆能戳中人心。日子久了,水君庙香火越发旺盛,缭绕的烟气压在庙檐之上,香炉里的积灰层层堆叠。

但师青玄与贺玄看见,尘影后来又独自回到过大殿。

月光下,他施下秘术,将师清和的生辰八字嵌进了神像眉心。

师青玄看向贺玄,低声确认:“这是?”

“福泽。”

是神使大人送给自己徒弟的,可以保命的底牌。

从那一刻起,临州百姓磕的头、还的愿、供的香,如万千细流归海,最终都汇聚在那个日日奔走江岸、修堤安民的青年身上。

*

画面跳转至第三年秋汛。

连日暴雨倾盆,新修的堤坝裂开一道口子,下游的农田淹了大半。下属来报时脸色很不好,说裂口周围有凿痕,应当是人为。

这几年,被断了财路的地头蛇们明里暗里使过不少绊子,偷换堤料、汛期作祟,手段一次比一次狠。

师清和冷着脸赶到现场,却看到被破坏的石料上露出的符文。

年轻人沉冷的脸庞骤然一片惨白。他不肯置信,亲手劈开数处基石。

那些他以自身精血绘制的阵符,不知何时被多添了几笔。那据说能延绵国祚、锁脉护民的符文,以一种阴毒至极的样子暴露在了天光下。

而他,认得这笔法。

*

画面转到水君庙。

“我要见他。”师清和对着庙祝命令。

庙祝闭上了眼。

再睁眼时,木讷的脸上忽然有了活气,板正的身形松弛下来,站姿也变得懒散。他背起手,笑眯眯地朝师清和走来:“呦,脸拉得这么长,是谁惹我们师大人生气了?”

师清和盯着那具被尘影神识附着的傀儡,单刀直入:“师父,您让我在临州布下的,究竟是什么?”

尘影脸上的笑意连同迈出的步子,同时顿住。

“师父,”师清和往前一步,“您到底是为何而来?”

沉默在水君庙里蔓延,殿外淅淅沥沥的雨声传来。

过了很久,尘影笑了一声。

“小清和,”他语气没变,漫不经心的调子仿佛只是寻常闲谈:“你知道的,我本就不是人。凡人向上天祈愿,若天道应了,但又不能亲自达成,就会派个‘使者’替它来办。于是就有了我。”

“你们永昌国的国主,是个勤政爱民的好君主。可惜垂暮之年,失去了唯一的儿子,只剩下了年幼的皇孙。他自知熬不过几年,等他一死,孙子坐不稳那把椅子,永昌必然大乱。他以毕生诚意向天道祈愿,求延长十年寿命,让他教出一个合格的继承人。天道应了,我便来了。”

“我来替永昌国主续命,也来替这王朝续命。大阵启动后国祚延绵,这话不算骗你。”

“可那根本不是护佑阵法!”师清和压不住心底的焦急,喊道,“那些符文是囚禁魂魄的凶咒,坠入其中者从此不入轮回,永远卡在无尽痛苦之中——”

“此阵名为‘承天之寿’,意为‘以众生之终结,承天地之寿数’。”尘影打断了他:“凡人寿命自有定数,强行延寿等于在因果长河中投下一颗石子,必然激起涟漪。而临州三十万百姓的性命,恰好能对冲这颗石子带来的失衡,维持天地间的总量平衡。因此,以献祭临州百姓魂魄为代价,来续天子十年之命,你们国主同意了。”

“什么叫我们国主同意了?”师清和难以置信,“他的命是命,百姓的命就不是命了?如此荒唐之事,天道为何应允?”

“天道不看身份,看牵连。一人之命,牵连一国;一国之运,牵连万民。老国主与皇孙,是维系永昌百年基业的命脉。他们的十年,是永昌全境百姓的未来。你想想,若国运崩殂、战火四起,届时死的,又岂止临州之人?”

师清和浑身发颤,素来温和沉静的眼眸赤红一片,“可那是活生生的人命!”

尘影:“三十万人,换一个国家的平稳延续,是很划算的买卖。”

“人命不是买卖!”师清和陡然拔高声音,痛楚与愤怒交织,“您当初说此阵可以泽被苍生,可临州三十万人就不算苍生?用无辜者的血肉骨骸堆砌的国运,用十几万人命换来的安稳,当真能承载起‘福泽’二字?天道如此行径,与邪魔何异!”

“放肆!”

尘影罕见地动了怒意,傀儡周身骤然爆发出一股威压,逼得师清和连退数步:“天命既定,岂容你置喙?”

“师父,”师清和放低声音,字字恳切,“这里都是普通的百姓,只是生在临州、住在临州,就活该沦为阵中祭品吗?”

尘影默然。

殿外雨声渐密,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神像前的长明灯摇来晃去。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不带半分人情:“他们没有做错任何事,只是天意如此。于天道眼中,三十万凡人,与三十万草木、三十万蝼蚁,从无区别。”

师清和像被人当胸打了一拳,身形踉跄了一下。

尘影看着他,那具傀儡的面孔上,浮起了一丝属于“人”的疲惫:“这几日,你就带逸安离开临州。”

“开启阵法并非只能用你的血。”

“小清和,天真救不了苍生,它只会让你死。”

话落,尘影的神识悄然退去,傀儡周身活气骤然消散,那具身躯又重归呆板端正。

师清和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雨声从穹顶密密匝匝地压进来,殿内静得令人窒息。

“公子。”

过了很久,庙祝忽然主动开口:“一个国家的兴衰,在因果律中是很重的势能。明君延寿,培养出合格继承人,可维持国运稳定,有利于天道秩序。所以天道应允永昌国主的祈愿,无关仁慈或残忍,只是一笔因果上很划算的交易。”

师清和眼睫轻颤,无声听着。

“神使大人代表天道,于他而言,人与花鸟鱼虫真没有什么区别……但您不同。”

庙祝语调平稳,缓缓揭开所有隐秘:“启阵并非只能用您的血,随便抓一个有‘契水之血’是师家人都行,不过是有去无回罢了。大人教您那么多,是为了保您能在启阵后毫发无损地全身而退。”

“从您参与布阵那日起,便入了天道秩序。履职天道,可得长生,日久或可成神位。大人所为,不过是想将你长久留在身边罢了。”

师清和指节捏得发白,眼里翻涌着无尽的酸涩与茫然。

“还有一事,大人从未说起。他因天道而生,若天道交予的任务完不成,他便无需存在,会被抹杀于天地之间。”庙祝对上那张苍白又怔忡的面庞,一字一句问道:“清和公子,您是想要他的命吗?”

师清和猛地抬起头,那双通红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剧烈地晃了一下。

良久,他终于转身,推开了沉重的朱红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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