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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第五十七章 三重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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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面继续快进,单薄的少年一转眼成了翩翩君子。

他身姿清隽、温润端方,站在那儿已经比尘影高出了小半个头。

而世人眼中深不可测的神使大人,私下里依旧与传闻判若两人,他甚至懒得做一个循规蹈矩的“人”。

与他的敷衍随意不同,师清和越发沉稳细致,把神使府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

尘影每天看着他忙进忙出,不禁感慨:他只是想养个孩子玩,没想到反倒像被这孩子养着,且被人家照顾得无微不至。

好像他弄回来的不是徒弟,是管家。

幸好,师清和还附赠一个弟弟。

师逸安跟他哥是两个品种,一点就着,一逗就炸。尘影玩不到大的,就玩小的,这么多年来花样层出不穷,回回都能把那小子逗得吱哇乱叫,跺着脚往哥哥那边跑。

“兄长,他又——”

师逸安一推门,却见神使大人已经靠法术先到了,人就歪在师清和旁边的椅子上,半真半假地抱怨着带孩子有多苦。而他的兄长,正用无奈又纵容的眼神,看着自己的师父装模作样。

师逸安:“……”

有时候,大人就是挺不要脸的东西。

但玩归玩,闹归闹,该教的东西一样没少。从杀伐之术到牵动山河的阵法,尘影尽数倾囊相授。

他想养孩子玩或许是临时起意,可从日渐式微的师家选人,却不是机缘巧合。师家世代流淌着世间独一份的“契水之血”,可与天下万千水脉共生共鸣,引动江河湖海的水运。

他此次踏临世间,所需布下阵局的引阵之物,正是师家人的血。

*

尘影带着师清和历练破境时,有时也捎上师逸安。虽说他从未正式拜师,但尘影向来不拘这些虚礼。

师青玄与贺玄眼前的画面中,那三人刚破除一重幻境。

幻境崩解,周遭所有虚假声色如潮水退去,里面上演的悲欢离合,转瞬便化为虚无。

尘影站在一旁,借着残局光景,顺势来了场现场教学。

“今日这座幻境尚且粗浅,世间还有一门更为莫测的阵法,名为‘遗境’。”尘影说:“那个阵法,可以把万物、甚至魂体封存。它就像一个壳,能把包裹进去的东西留在某段时间里,往复循环直到遗境碎裂。”

“那不就是假的么?”

师清和还没说话,一旁的师逸安已经接口:“里面的人不知道自己死了,也不知道日子一直在重复。等到将来遗境碎了,一切还是按原样往下走。忙活了半天不过一场空,又何必多此一举。”

“你这小子倒是通透。”尘影笑着打趣,随即收了戏谑,对上师清和沉静的眼睛,说道:“的确是多此一举。人这一生,最忌执迷不悟。万般执念,皆是困住人心的幻境。”

“人呐,不该太过执着。”

*

画面再度跳转。

夜风从檐角穿过,刚掀起尘影的外袍,就被从后方搭上的披风压了下去。师清和绕到身前替他系带,又把领口拢了拢,才退后一步站定。

尘影收回目光,看了他许久,缓缓开口:“小清和,为师需要你帮个忙。”

年轻人什么也没问,只躬身领命。

次日,朝堂。

殿宇高阔,朱漆柱上盘着威严的金龙。

师青玄和贺玄站在御座边上,和年迈的国主一同看着堂下那对师徒。

年轻人敛了平日眉眼间的温润,态度坚决,寸步不让。尘影站在他对面,袖着手,面色沉郁。

师徒二人对峙于大殿中央,泾渭分明。满朝文武无人敢言,殿中死寂沉沉。

师青玄凑到贺玄耳边点评:“这两位演得还挺像。”

贺玄没动,只微微牵了下唇角:“嗯。”

两日后,调令下达。

师清和即刻前往临州赴任。

临州地处偏远、水患频发。至此,朝野上下心照不宣——这位素来备受神使大人偏爱的清和公子,失势了。

*

画面切到临州。

师清和带着人入城这天,水官祭正到高潮。

长街之上人潮如沸,锣鼓声震得江面都在颤动。主祭的巫祝站在江边高台,百姓们簇拥在台下,脸上带着敬畏神情。

顶着绸花的喜船被推入江中,浮于碧波之上,随江水悠悠晃荡。

师清和一袭素色青衫,混在市井人群之中,同寻常书生无异。他本想暗访临州民情,不料一阵江风骤起,恰巧掀开了喜船的船帘。

“拦住那艘船!”他厉声喊道,率先奔向祭台。

随行下属立刻紧随其后,可还没靠近,就被几个人拦下,警告他们不得冲撞水君祭礼。待众人奋力冲破阻拦赶至江岸,喜船已然漂至江心,开始缓缓下沉。

师清和毫不迟疑,纵身跃入冰冷的江水。待他把人捞上来,姑娘已经没了鼻息。

大红盖头下,是一张苍白的面容。被扯松的喜服领口,脖颈至锁骨布满了青紫淤痕,露在袖外的手腕也都是伤。

满目痕迹,无声昭示着这个所谓的祭祀新娘,在被沉江之前,受过什么折辱。

素来温文尔雅的清和公子,面色彻底沉凝。

“谁的主意?”他问。

下属已亮明身份,在场胥吏谁也不敢答话。巫祝从高台上下来,解释说这只是临州沿袭百年的旧俗,恳请初来赴任的师大人莫要怪罪。

师清和脱下外衫,将新娘的尸身从头到脚盖住,而后持剑起身,一步步朝着祭祀高台走去。

佩剑出鞘,寒光乍现。

“师大人,万万不可!”巫祝骤然跪地,声色惶急,“这是祖上传下来的规矩!动不得啊!”

周遭一众胥吏跟着跪下,此起彼伏的劝阻声杂乱聒噪,人人皆言恐触怒水君,降下天灾。

满地喧嚣,未能撼动青年分毫。

师清和长剑横扫,凛冽银光贴地掠过,支撑祭坛底部的木柱应声而断,高台轰然一沉,四分五裂。

“若真有水君,当护佑子民,而非残害性命。”师清和收剑入鞘,站在坍塌的祭坛前,看着一地跪拜的人,掷地有声。

“苍生,不该是祭品。”

*

画面流速骤然加快,四时光景在师青玄与贺玄眼前匆匆更迭。

堤坝、账册、彻夜不熄的灯火。

师清和废了活祭陋习,查办了历年贪墨工料的蛀虫,每一刀都砍在盘根错节的利益网上。

砍得狠了,地头蛇们便发了急。

于是有一天,流言忽然四起,说新来的大人恃才傲物、不懂敬畏,擅毁祭坛冲撞了水君,将来必会引得潮患不绝,连累全城百姓受难。

百姓们敬重的目光变成了犹疑,犹疑又积成了怨怼。

师清和站在府衙高阶之上,看着底下那一张张愤怒又惶恐的脸,久久不语。

多日之后,他着手修缮了城东一座荒废多年的旧庙。

临州流传的“水君”模样一直五花八门,各村各镇都不一样,谁也说不上来水君到底长什么样。师清和研究了半个月,翻遍临州所存的典籍,末了索性自己画了一张图,交由匠人照着塑。

神像落成那天,跟着前去凑热闹的师逸安抬头一看,愣住了。

这水君像塑得极好,好到连衣褶垂落的弧度都透着几分飘逸,像极了那个人。

除了眼神。

那人目光一直淡淡的,看人与看物没什么分别。他总是在笑,但笑意很空,就像是随意拣了个表情挂在了脸上。

可这尊神像不同,祂眼睑微垂,眼角眉梢带着点悲悯,像是真能听见江畔众生的祈愿。

师逸安收回目光,不敢再看。

*

画面再切,水君庙里闹哄哄的人群不见了,唯有一白衣人站在神像前。

师青玄还没反应过来,那人已经绕着神像转了三圈。

尘影的手指抵着神像衣纹上的金箔,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像在验货:“我当师大人忙着造福一方,却原是偷闲塑起了神像。只是,这位水君的样貌,看着有几分眼熟?”

师清和站在原地,默不作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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