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次见面,浑身是血的少年静静望着他,眼中盈满了诡谲的光。贺玄一时不察,被他定在了原地。
“师青玄,不要对我用禁术。”贺玄厉声警告。
师小狐狸弯了弯嘴角,狐族与生俱来的魅惑之意让他笑得勾魂夺魄。
“明兄,对不起。”
再后来,就没有了。
九尾天狐濒死之际施下的记忆封锁,终究没能彻底成功。鬼王之力抗住了禁术的侵蚀,前六世的记忆只是蒙了一层薄雾,影影绰绰并未真正消散。所以贺玄再次被青铜铃唤醒的刹那,除了感觉头痛欲裂,并无太多异样。他盯着眼前堪称温柔乡的寝殿怔了片刻,随即循着铃声,走向师青玄的第七世。
识海中大雾弥漫,师小狐狸的轮廓在雾气深处越来越模糊。在被彻底遮住的前一刻,师青玄听不出悲喜的声音落到贺玄耳边:“明兄,你等不到我的。该抽身了。”
我没有在等你。贺玄想:我只是和从前一样,在陪着你。我会一直和你在一起,直到九炼之誓的业火将我们焚烧殆尽。
贺玄收起思绪,将目光重新落在面前失了魂魄的人身上。
半晌,他开口道:“我仗着手里有笔因果债,以为靠着这份亏欠就能把你攥住,名正言顺地和你纠缠不清。可我没料到,你竟能如此狠心。”
“你要把我从你的世界里剥出去,你说放手就放手。”他平稳的声线里透出几分苦涩,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狼狈:“而我除了你身体里的这副命格,没有半分可以拿捏你的东西。你说,我能怎么办?”
“我只好将自己收拾成你最喜欢的样子,故意让你看见我、靠近我,让你一世又一世对我‘一见倾心’。”
“对不起,师青玄。你一心想拉我走出过往泥沼,我却只想将你困在只有我的深渊里。我喜欢你围着我转,喜欢你看我的眼神,喜欢你满心满眼都是我的样子,喜欢你对我毫不掩饰的偏爱。你让我觉得,我还是个活物,还能被阳光照见,不是一具只会复仇的行尸走肉。”
“我之前一直没有认真答复过你,”贺玄沉默了片刻,才一字一句说道:“我喜欢你,是那种想要你只属于我一个人的喜欢。”
“师青玄,我心悦你。你听见了吗?”
回应他的,仍是满园寂然。师青玄眸底依旧空茫如故,不见半点波澜。
贺玄盯着那双空洞的眼睛,看了很久。
蓦地,一滴水珠毫无预兆地坠落,砸在了师青玄脸上。
贺玄微怔,抬手摸向自己眼角,指尖沾到一片极淡的湿意。他垂眸盯着那点水痕看了片刻,然后用指腹轻轻擦过师青玄的脸颊,干脆利落地将那点泪痕抹去。
“我知道你恨我。”他继续自言自语的说道:“从我亲手杀了师无渡的那一刻起,就知道再也回不去了。但我无法停手,为家人报仇是支撑我从地狱里爬回来的唯一信念。”
“你不会放弃他,我也不会放过他。我们当初都有各自非走不可的路,可——”
他停了一会儿。
“可如今,你哥哥回来了,我的家人也都好好的。血海深仇都已成为过往,那些该偿的债,你也早就偿完了。”
“师青玄,你早已经还清,不再亏欠什么了。”贺玄平静地说,“如果你真想留在这片混沌的梦境里,躲开那些让人不快乐的前尘旧事,那我便陪你一起。”
一席剖白落地,仍是意料中的死寂。师青玄像一朵开到了极盛却被冻住的花,静坐原地、悄无声息。
贺玄端详着他,忽然慢慢俯身,珍而重之的覆上了那双微张的唇。
路过的风像是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到,摇得满园花叶簌簌乱颤,似要将地上交叠的影子打散。许久之后,凌乱的风才渐渐止息,纷乱的花影归于平静,两道孤影又重叠在一起。
就在贺玄沉溺于这个自作主张的亲吻时,师青玄的双唇极轻地翕动了一下。
贺玄一惊,下意识仰身后退。退到一半,领口便被人攥住了。
僵滞许久的人缓缓眨了一下眼,空茫无物的瞳孔终于有了焦距,映出眼前人强作镇定的样子。
“我听见了。”师青玄嗓音带着刚回魂的干涩,“你承认你故意勾引我,勾引了好多世。”
贺玄眼睫一闪,尴尬地偏开了视线。
“我还听见你说,你喜欢我、心悦我。”
贺玄:“……”
听见的可真多,多到鬼王大人心中生出了无边怨念。这人早不清醒晚不清醒,偏偏挑这种时候醒,简直就是找事。
贺玄面无表情地在心里把人从头到脚数落了一遍,才瘫着脸问:“你还听见了什么?”
“我还听见你说,该还的我都还完了,我不欠你什么了。”
“好了,别说了。”贺玄的声音紧了些。
不欠了,恩怨情仇便一笔勾销,从此再不相干。他认得清现实,但他并不想听。
可师青玄偏不让他如愿:“为什么不让我说?这种事情怎么可以不说清楚?”
“……”
贺玄没有挣开扯着领口的手,就那么别扭地半支着身子,与他对视。浅棕色的眸子里暗色翻涌起又被压下,像是有两个截然相反的念头在相互撕扯。
过了很久,他瞳仁动了一下。
“好,你说。”
下一刻,他被拽了过去。
师青玄重新吻了回来,两人唇齿相贴,贺玄只觉得对方口中的温热被一点点渡过来,把自己冰凉的吐息一寸寸捂暖。
像一场梦。
他一动也不敢动。
师青玄亲了一会儿,见贺玄始终没反应,不满地分开,挑起眉:“你那是什么表情?不高兴?不高兴也晚了。怎么,刚刚偷亲别人的时候,没想过要负责么?”
贺玄整个人钉在原处。他盯着师青玄,那人唇上还带着层薄薄的水光,亮亮的眸子像盛了一整片月色,满园芍药都比不上他的鲜活。
师青玄被盯得脸颊发热,偏开视线咂了一下嘴:“啧,你行不行?我都这么主动了,你就杵在这儿当木头?好歹给点反应吧。”
贺玄还是不动。
师青玄懒得再废话,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将人扛了起来。
他做风师的时候没扛过人,做师二少的时候更没有。由于缺乏经验,被扛人的姿态谈不上任何美感。被迫脸朝下的绝境鬼王,像一袋被人随手捞起来的大米,茫然地盯着地面倒退的碎石与落花。
直到师青玄迈过了寝殿门槛。
“痴心妄想了几辈子,总得尝尝咸淡。”他把肩头的人掂了掂,径直往里面走去。
贺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