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鬼王咬牙切齿念叨的师青玄,正坐在一片花海中央。
园中芍药开得如火如荼,他浸在满目嫣红里,远远看去像是披了一身嫁衣。
他已经很久不曾独自饮酒了。
这段日子,但凡起了兴致,明仪都会陪着。他至今也没摸清那人酒量深浅,只是从未见他醉过。明仪似乎永远清醒又沉稳,不允许自己有半分醉意。
所以往往到最后,都是师青玄自己喝晕乎了,黏着人家絮叨个不停。明仪虽然话少,却总能在恰当的间隙淡淡应声,他便顺着回应一直往下说。随便一件鸡毛蒜皮的小事也能聊上半天,说得再琐碎,那人也安静听着。
师青玄觉得,同明仪待在一起的时光,真是舒服极了,舒服到他可以彻底放飞自我,把属于颰国四皇子的体面规矩全都抛在脑后。
偶尔妙儿也会来。
于是就成了两个人安静地坐在那里,一同看着他闹腾。
师青玄发现,只要妙儿在,明仪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冷淡疏离就会刻意收敛,甚至将自己放低到一种近乎温和的姿态。他会细心地给妙儿添茶倒水;温声细语讲些市井街巷的见闻;看见她裙摆拖沓碍事的时候,也会默默俯身替她理平。
皇家公主生来金贵,自幼被万般呵护惯了,妙儿早已习惯这般周全礼遇。她坦然受了这份好意,眉眼温婉地道谢。
明仪便回以一笑。
那笑里藏着丝遗恨了结的欣慰,又裹着点怅然若失的哀伤,看得师青玄莫名心疼。
他不明白这笑意的缘由,但他能确定,明仪是在意妙儿的。
可惜妙儿早已心有所属,即将与贺家大公子完婚。
但那又如何?
师青玄嗤笑一声,伸手折了一枝芍药。花开并蒂,岁岁成双,最衬人间情长。可惜他那点心思,烧成灰也开不出一朵花来。
他将芍药随意别在鬓边,对着空荡荡的庭院举杯,“明兄啊,我美吗?”
四下寂然,无人应答。
“也是,你怎么会出现在这儿呢?” 师青玄低笑起来,“你正在洞房花烛呢,这个点出现,也未免太快了些。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整个人伏在桌面上,肩头一颤一颤。艳红的花海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无数花蕊张着嘴,共同嘲笑他一世又一世的荒唐。
良久,他终于笑够了,撑着石桌缓缓直起身,望着头顶那轮冰凉的月亮。
“明兄,新婚快乐。”
杯中酒一饮而尽,像了结了半生执念,“我还清了。”
师青玄静静坐在那里,任由夜风拂乱额前散落的碎发。酒意漫上来,意识渐渐沉坠。他感觉自己的魂魄正被什么东西牵引着往下坠,沉入泥土,埋入花根,落进那片永不必醒的黑。
*
贺玄算了算,自己被师青玄摆过两道。
第一道,就是他那双莫名废损的手脚。
贺玄头一回撞见师青玄变成那副半残模样时,胸腔里那怒火简直无法抑制——自己都没动过的人,竟有人敢?
可师青玄只是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是自己摔的。
贺玄看着他那副浑不在意的蠢样,满肚子的火拐了个弯,直接化成一声冷嘲:“活该。”
师青玄依旧只是笑,顺着他的意思往下说:“恶有恶报嘛。”
然后他冲着贺玄礼貌道别,转身往破庙的方向走去。
竹杖点在泥地上,他撑一下,身子便跟着晃一下,每一步都走得艰难。但他步伐不乱,踩得稳稳当当。恍惚间,仍是当年走在上天庭的风师青玄,像是要去赴一场众星捧月的宴。
贺玄看得胸口发堵。
后来,贺玄又看着那人在破庙中食不果腹、看着他在天寒地冻里瑟瑟发抖、看着昔日的明珠蒙尘、满身污秽。
他看着,也恨着,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做什么。
贺玄把师无渡的长命锁灌满自己的鬼王之力丢过去,等着师青玄恼羞成怒,等着他熬不住贫贱流离的日子典当金锁或动用法力,等着他有朝一日再度来乞求自己。
可他只是客气道谢,悉心珍藏,然后安安稳稳做着乞丐。
这人平日嬉皮笑脸惯了,你骂他一句他能跟你贫三句,成天没个正形。可师无渡为他殒命,他便拼尽全力活着;贺家因他覆灭,他便倾尽所有偿还。明明聒噪不休有说不完的废话,可有些事,他到死都只字不提。
直到九炼之誓走到第四世,贺玄遇见了转世后的父母妻妹。
那一世,他也附身在贺生身上,妄图借着这具凡人躯壳,拾起一段不再属于自己的人生。那一世,也是在风神宫,他从颰国大祝口中,第一次听闻了满门轮回能被天道偏爱的真相。还是那一世,醉得不成样子的师青玄,在花海中攥住了他的衣襟,笑嘻嘻地问:“明兄,咱们快两清了吧?”
这些都不是梦魇之渊捏造出的情节。桩桩件件,都是真实发生过的过往。
这里不是他的心魔囚笼,是师青玄的。原来眼睁睁看着自己和旁人相知相守,竟比被白话真仙缠身还要可怕、还要绝望。
可是,师青玄还是选择了两清。
贺玄看着花海中已经失去了神智的人,满腔怒火就这么被硬生生堵住了。
那人半睁着眼,漆黑的瞳仁定在虚空里,像一具被遗弃的人偶。风吹过,他鬓边的芍药轻轻摇晃,衬得苍白的面色几近透明。满园繁花红得刺目,他孤零零地坐着,就像是这片艳红里唯一没有色彩的东西,连地上的影子都淡到像是随时会散去。
贺玄托起师青玄的下颌,将他的脸仰向自己,“既然这么在意,为什么不来阻止?师青玄,你当真想与我断得干干净净?”
师青玄瞳仁随着他动作勉强定到贺玄脸上。但那眼底一片空茫,仿佛全然不认得来人,直愣愣的目光像在看一面墙。
贺玄不动,师青玄也不动。周遭的芍药开得越发艳丽,红得像凝住的血。月色在花叶间缓缓推移,像有什么正一寸寸合拢,要将这一方天地吞没。
贺玄环顾四周,忽然觉得有些话再不说明,怕是永远也没机会了。
“我没有拜堂。”他轻捻着师青玄鬓边芍药薄而透的花瓣,对着眼前茫然失魂的人认真解释,“我确实附在了贺生身上,也想过要借着他的身份走下去,弥补生前所有的缺憾。可这‘夫妻对拜’,我做不到。我拜天地,敬这世间轮回;拜父母,偿我未尽孝道。但我无法问心无愧地去同妙儿对拜。于我而言,她不只是我未婚的妻子,更是与我一同长大的妹妹、是惨遭我连累的至亲。我不能因为想要弥补自己,就断了她这一世的良缘。她喜欢的是那位温润和煦的郎君,并不是我。”
他顿了一下,看着师青玄的眼睛,说:“而且,我也心有所属,有了另一个想要相伴相守的人。所以与妙儿对拜的,自始至终都是贺生本人。无论是梦魇之渊中,还是梦魇之渊外,我都来找你了,你想起来了吗?”
师青玄没有应答,只是静静睁着一双空洞的眼。
贺玄看着脚边翻到的酒壶,想起了尘封的往昔。
九炼之誓走到第六世的时候,师青玄转世成了一只九尾天狐。那少年顶着一张天真无邪的脸,通透到近乎决绝。
他周旋在一群对往事讳莫如深的鬼神中间,把他们半真半假的说辞一块块拆解,硬是拼凑出了那段被刻意掩藏的真相。
那夜,师小狐狸吐着不要钱的甜言蜜语,给贺玄递来了一壶酒。
然后,他走得头也不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