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猎场上依旧风起云涌。

而封平侯的车驾，已经在回京的路上了。

念乔自然是与谢清琰同乘一驾。路途颠簸，谢清琰的身体经不起折腾，车队行的慢，原本两日的路程，走成了四日不止。

而在这数日时光里，除了休息的时候，二人常会闲聊，从家事聊到国事，从诗书聊到史书。

念乔讲自己从入京到开店的琐事，那些夹杂着辛酸泪水的过往，还有想要做大做强的梦想。

谢清琰静静听着，也同她说自己的事。封平侯府的兴衰，年幼时父母俱在的快乐时光，以及在战场上的惊险时刻。

有时候念乔听累了，便趴在谢清琰的榻旁睡着了。这马车上只有一方小榻，她不可能和病人争抢。

但她不知道，某人会趁她睡着的时候，偷偷抚过她的发。

谢清琰虽是武将，但毕竟世家大族出身，明史通典。念乔读书不多，这方面只能听他讲。

她心中素来觉得，谢清琰全然不同于那些满口之乎者也、拘泥古板的酸腐夫子。他从不会一味堆砌枯燥经文，反倒总爱同她细数历朝历代女将军征战沙场、女帝王执掌乾坤的传奇往事。

这些故事真好，以后再有男客指着她的鼻子骂她抛头露面丢人现眼，她就用这些故事骂回去。

快要入皇城的时候，下了一场雨。

车队便停下来，入住了附近的一家客栈。

谢清琰伤没好，不便于行，就叫叶七扶他。客房里有一面镜子，他路过时看了看镜中人，发现自己的胡须又长出来了。

他生得俊朗，却不怎么在意自己这副皮囊。毕竟在外行军打仗的时候，他一天天都是胡子拉碴的样子，没时间也没心思去刮一刮。

可今时不同往日，叶七见他皱着眉，问道:“侯爷，您这是怎么了？”

谢清琰摸了摸微硬的胡茬，有些不自在道:“这几天，我一直都是这副样子吗？”

叶七虽奇怪，但如实道:“那也没有，就今天看着胡子明显了些。”

谢清琰立刻道:“我要沐浴。”

叶七意外道:“主子，明日就可以回侯府了。在这客栈洗漱，条件简陋，还容易着凉啊。”

谢清琰固执道:“我好几天闷在车里，身上都有味道了。”

叶七欲言又止。之前在军营里十天半月都洗不了澡，他都受不了的时候，也没听这位主子叫嚷几声。今天怎么就忍不了了？

抱着奇怪的心情，叶七应了声是，便退下去找店家烧水去了。

直至入了夜，念乔见谢清琰一直没出客房门，不免有些担心，就带着如意一起去寻人。

好巧不巧，叶七正从谢清琰的房间里出来，见到念乔过来，眼前一亮，道:“我正要去寻姨娘你呢，侯爷在房间等着你来呢。”

念乔捧着手中的糕点道:“我见店家厨房正在做点心，就跟着去做了些。”

叶七没有多言，只侧身给她让路。

念乔捧着糕点进去了。

她见到了已经刮完胡子，洗漱好，穿上新衣服的谢清琰。

房间里窗户大开，明月朗朗，正巧被框在这一方小窗中。谢清琰坐在凳子上，穿着一身干净修身的深蓝常服，没有戴冠，只是束着马尾，整个人看着清清爽爽，不像闻名天下的封平侯，仿佛就是个邻家青年。

见到念乔来，原本无所事事的他眼前一亮，笑了起来:“呀，你来了。”

这一笑晃花了念乔的眼，也让她的心经不住颤了两下。

“今晚月色正好，美如画。”谢清琰招呼她坐下，“我就让叶七去请你来赏月。”

念乔道:“多谢侯爷相邀，我刚好也备下了糕点，一起吃吃看？”

谢清琰自然点头，又道:“你我相识这么久，私下没人的时候，你叫我的字，长随，就可以了。”

念乔内心嚼了嚼这两个字，迟疑了会，道:“……好。”

二人相顾无言，便一起抬头看天上的月亮。

半晌，谢清琰道:“我那日受伤，叶七没来得及送和离书，不过也没关系，待明日回了府，我这和离书也能送。到时候，我会安排你离开。先回青州避一阵吧，等风头过去了，再回来。”

念乔惊讶于自己的无悲无喜，但面上不显，道:“都听你的安排，那我肚子里的'孩子'……”

谢清琰笑了笑，道:“本就是没有的事，等你走后，不会有人提起的。”

念乔沉默的点头。

谢清琰又道:“我还买下了你铺子周围的两间铺子，到时候把地契一起带走吧。还有你想打听玉牌的事，等我姑母回来，我会继续帮你问的。”

眼看一切都已经安排好了，念乔便轻声道了谢，随后忽然问道:“侯……长随，这段日子，我真的帮上你的忙了吗？”

室内寂静了片刻，谢清琰望向念乔，认真道:“你进了这侯府，差点把命搭上，这还不算帮忙吗？”

念乔轻声道:“那等你和李慕云和离后，你不会再娶了吗？”

谢清琰没想到她会问这样的问题，怔愣了片刻，不知该如何作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