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乔点头，示意几个在一旁侍候的宫女先退下，随后扶起谢清琰，为他背后加两个靠枕，让他方便坐着。

谢清琰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正当他皱着眉，等待嘴巴里的苦味消除时，念乔冷不丁地道:“你遇袭的事，是三皇子找人干的吗？”

谢清琰手一抖，药碗差点从手里掉了下来。

他凝望着念乔的脸，有些意外道:“你怎么……知道？”

念乔道:“行商多年，总要会识人。方才曹近山听到三皇子前来，目光一下耐人寻味起来。而三皇子见你，也不敢直视你的眼睛，一副心虚的样子……所以，是吗？”

“是。原本我还不能确定，但今日听曹近山说刺客已经死了，加上三皇子的样子，我就知道，肯定是他干的。”

“那你为何不禀报陛下？”

“你以为陛下就不知情？”

念乔蹙眉。谢清琰却不以为然道:“一个是臣子，一个是儿子，你觉得陛下会怎么选？”

“那你就该受这么大的苦吗？再不济，也得给三皇子一个教训。”

“这就是无奈之处了。三皇子母亲是高贵妃，贵妃母族是高家，高家与我谢家是姻亲，我若给三皇子一个教训，后果都会历经千丝万缕后，回到谢家和我身上。”

“那就什么都不做吗？”

“目前来看，只能我自认倒霉了。”

念乔欲言又止，本想说一句你是封平侯，战场上战无不胜，怎么甘心吃这种亏。

可望着谢清琰面容憔悴，她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半晌只轻声道:“当时你娶李慕云，也是像今天这样，说句自认倒霉吗？”

没想到她会问出这样的问题，谢清琰明显愣住了，不知该作何回答。

念乔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不禁觉得懊恼，立刻拿回谢清琰手里的药碗，低声道:“你若不想回答，就不要说话了。”

她转身，谢清琰却叫住了她:“我无时无刻不在后悔。我不该听姑母的话，更不该在知道李慕云有心上人后，还装成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和她成婚。我与她走到今天这地步，错不光在她，也在我。若能重来一次，我定然不会再娶她。”

念乔回头望他，谢清琰继续道:“可事实已经成事实，哪怕非我所愿。念乔，我没有你想象的那样自由。我同样是笼中鸟。”

念乔是笼中鸟，被困侯府，他亦是笼中鸟，被困在这破云诡谲的局势里。若是有一天局势瞬变，他是死是活，都由不得自己做主。

与此同时，四皇子赵允泽正在自己的宫殿中，与人品茶闲谈。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邵维光。

邵维光喝了口杯中茶水，赞道:“殿下，这茶真是好，唇齿留香，可是洛南进贡的？”

赵允睿道:“不错，父皇今日刚赏我的。”

他有些得意，这幅样子被邵维光尽收眼底，微微一笑，道:“殿下本就英勇，被陛下青睐是迟早的事。”

“说来，也多亏了你的筹谋。”赵允泽望着邵维光，心里除了赞赏，也多了几分忌惮，“可是，你为什么选择帮我呢？”

邵维光不动声色地问:“殿下，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赵允泽道，“我出身没其他几个兄弟好，又非长子，才华能力尚未论证。若论这些，你不该选我。”

邵维光道:“殿下错了。这些正是我选你的理由。凭什么这世上万事万物，都只以出身论成败呢？除此之外，又凭什么认定一个没有能力才华的人做不了大事呢？殿下，你年纪尚轻，能力可以锻炼，才华可以培养。而出身，在你登上高位之后，没人敢议论你。”

这一番言论实打实地给赵允泽震住了。他望着眼前的邵维光，这个别人眼里的攀附权贵，曲意奉承的小人。谁能想到，“小人”口中也有肺腑之言呢？

方才的那点忌惮都烟消云散了。赵允泽起身，恭恭敬敬向邵维光行了一礼，认真道:“先生，从此允泽如何，全仰仗先生了。”

邵维光赶忙将他扶起，感慨道:“殿下，希望臣没有看错人。前路漫漫，我们共同走下去吧。”

邵维光的目光里带着高兴与怜悯。立储人选，朝中官员或多或少都有倾向，信王年长，三皇子出身显赫，大多数人都押注二人中的一个。他当然也可以，可他不想。

他四十岁了，已经在官场挣扎浮沉了许多年，少年时也想靠着才华拼出一番事业，最后却败在白眼和耳光之下。当他下决心走攀附之路途时，却发现这条路也挤满了人，甚至也要讲究个出身和资历。

可笑，简直可笑。

于是他看向了四皇子。他看到了此子柔顺面庞下的庞大野心，就像当年的他一样。

若择子才能入局，那他选四皇子。他讨厌那些出身优渥的人过着顺理成章的人生，他要用最不显眼的棋子，夺最高的权利宝座，走出一条最快的通天路，打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那些讥讽过他，嘲笑过他，辱骂过他，拒绝他于千里之外的人家，一个都别想好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