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微晃，念乔坐在镜子前，望着镜中自己红肿的双眼，不由得叹了口气。

如意替她打来了水，为她梳洗，亦是一言不发。

念乔问:“是不是害怕了？”

如意摇摇头，随后又点头，道:“主子，我是替您害怕。”

念乔道:“替我？你是害怕今晚夫人闹和离的事传到侯爷的耳朵里，还是害怕明日我这个乔姨娘红颜祸水的名声就要传遍京城了？”

如意不敢说话，眼眶里蓄起盈盈的泪。

念乔见状，拍了拍她的手，轻声道:“下去吧。好好睡一觉，不会有什么事的。”

如意点点头。

房内只留念乔一人。

过了片刻，房门又打开了。念乔以为是如意又回来了，便道:“我这边没什么差遣你的事了，还是早点下去休息……”

“当真无事吗？”

谢清琰略微平淡的声音响起，念乔愣了下，随后敷了些遮盖疲惫脸色的粉，端坐着镜子票，望着镜中那人模糊的眉眼，勉强挤出一丝微笑，接着收起笑容，一本正经道:“侯爷，我哭得还不错吧？”

谢清琰背着手，关上房门，道:“你是想让我夸你？”

念乔沉默了。

半晌她又道:“我原本不想和李慕云起这么大争执，可高贵妃来了，若我不这样做，任凭李慕云污蔑我，我不服气。凭什么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一个是长公主之女，一个是出身低微的妾室，孰轻孰重，人们心中都有数。

谢清琰走到她身后，望着她微蹙的眉毛，认真道:“既然觉得自己没做错，为何语气这么委屈？”

他不说委屈还好，一说委屈，念乔压根控制不住，将敷粉的粉扑往面前一丢，有些哽咽道:“我觉得我做对了，又觉得做错了。李慕云下我的面子，我也下她的面子，可笑话都被别人看了去。她落了个嫉妒悍妇的名声，我落个红颜祸水的名声，我们俩谁也没落着好。我有时候在想，女人何苦为难女人，可我又在想，若非她嫁的人并非她所爱，也不能随意和离，又怎么会造就今日的局面？”

“所以你是在为她抱不平？”谢清琰微微弯腰，低声问，“埋怨我？”

念乔道:“我怨不了别人，只能怨你。而且这世道本就如此，明日这事传出去，你最多落个风流的名声，委屈的不还是我？”

她越说越生气，站起来，双眼微红，转身对谢清琰道:“如今李慕云已经同意和离，你早日写了和离书，放了她，也放了我吧。”

话说完了，她去拉谢清琰的袖子，想让他出去。

可谢清琰偏爱耍赖，被她扯着走了两步，走到门口，又转身，背抵靠在门上，微垂眉眼，看着念乔。

月色照得他一身藏蓝衣衫如那莲叶下的湖水，清爽通透，还带了几分独属于青年男子的味道。

明明挨得很近，可念乔却愈发警惕。她知道无论面对这人何种样子，她不能动心。跨越鸿沟的爱恋是戏文话本里才有的事，而日子不是在几本书里过的。

谢清琰察觉到她的疏远与抗拒，歪头表示不解。念乔本想后退，可偏偏方才在扯谢清琰的衣袖时，自己的衣袖不争气地被勾在这人腰间的环扣上。

她想将袖子拿出来，可当手碰上谢清琰的环扣，就像要去解他的腰带一般，十分不体面。

她又吓得赶紧收回手。

两人就在一种诡异的氛围中站着。

谢清琰见状不由得轻笑，道:“念乔姑娘若是说累了，扯累了，不如听我说两句？”

念乔不接话，目光移在别处。

“第一，你放心，高贵妃是个谨慎之人，虽然流言怎么着都会被传出去，但谢家和长公主府她都不会得罪，这流言自然是谁都不会觉得难听。”

“第二，听到李慕云说要与我和离，我高兴的很，忙写好了和离书，可惜必须回京才能递到婚司那里。不过——”

他又微微靠近念乔，小声道:“正所谓夜长梦多，高家表哥是婚司提举，我动用了这个关系，明天晚上就叫叶七把这和离书送到高府上。哪怕将来陛下追问，我也无所谓了。哎呀，简直比打仗还要难。”

念乔忍不住被逗笑了。

见她不哭了，又笑了，谢清琰的心放下来了，继续道:“你不必为今日之事伤心，在我看来，你入府做的每一件事，都尽到了盟友的责任。你和李慕云的关系，放在战场上，就是敌我关系。战场上不分善恶黑白，只分立场利益。你在这费耗困扰，说不定人家正恨得牙痒痒，后悔没多扇你两个巴掌呢。”

这一番安慰之言，让念乔煎熬的内心顿时好受了许多。她吐出一口气，终于鼓起勇气将衣袖从那玉扣上解开，后退两步，站定，道:“谢侯，多谢你的开解，待你成功和离，我也不枉陪你演了这么久的戏。”

她的语调上扬，比方才开心些。可谢清琰的眸子却暗淡了些，似乎是听到了不大叫他欢喜的话。

念乔本想留他喝杯茶水，谁曾想这位谢侯又闷闷道:“晚上喝了杯茶，我睡不着，你休息吧，我去别处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