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六,诸事顺遂。皇城宫门大开,亲卫军两边列阵,披甲戴铠,气势凛然,一众王公大臣骑着高头大马,行在前侧。接着象征着皇权的九驾金銮马车在左金吾卫右羽林卫的护送下,缓缓驶出。紧跟其后的是皇子公主和嫔妃们的车驾。无数未能跟随皇帝前往北山行宫的臣子们跪在仪仗两边,高呼万岁。
声音如穿云裂石般,一声盖过一声,恭送着圣驾的离去。
连坐在淑芳院里的念乔都听到了声音,不由得好奇地问袁妈妈:“皇帝出行,阵仗都是这样浩荡吗?”
袁妈妈道:“是啊,如果不这样浩荡,又怎能展现出国君之威呢?”
念乔轻笑道:“从前我在西街做生意的时候,见富贾嫁女,十里红妆,已经觉得颇有气势了。如今一听圣上仪仗,只觉得自己是井底之蛙了。”
袁妈妈道:“姨娘何须妄自菲薄?天子是高高在上的君主,普通人也有自己的活法。况且您如今深受侯爷宠爱,富贵也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她原是想要安慰一番念乔的。毕竟封平侯随圣驾去了北山行宫,侯夫人也被长公主召去陪伴。若是夫妻俩在这次围猎中重修于好,这位乔姨娘的地位可就岌岌可危了。
可纵使袁妈妈的心思千回百转,念乔浑然不觉。此刻她脑子里都想的是:这两位都不在,她能不能见陈玉一面?
幸好谢清琰临走时将叶七留给她。念乔将想法和叶七一说。叶七挠着头,道:“念乔姑娘,你与其让陈玉进府,不如自己出府去找她呢?”
“出府?”念乔愣了愣。
自她入侯府,几乎没有出去过。
叶七道,“侯爷说了,你只要和太夫人说一声。太夫人肯定会同意,到时候我就可以护卫你出府了。”
念乔点点头,接着唤来如意,趁着午饭前去了趟尚清斋。
太夫人正在礼佛,吕妈妈替她回了话,道:“太夫人说了,若是姨娘想出去解闷,自然可以出去走走,但也要诸事小心。”
念乔松了口气,颔首道:“是,多谢太夫人。”
得了允许,叶七行动也快,午饭后就将马车套好,带她们出了府。
待到她们来到西街转角处,马车停靠在一小巷里。念乔撩起帘子,看着远处的合意糕点铺门前客络绎不绝,恍惚间又回到了一年前的时光,那时候自己还没惹上麻烦,还是这铺子的老板娘,整日忙忙碌碌,烦闷快乐交杂。
见她出神,如意不免有些担忧,道:“主子,您是想吃那家糕点吗?”
“这家铺子的老板娘是我昔日故交,”念乔半真半假道,“我想见见她。”
如意道:“可要叫叶七去请?”
念乔道:“不用,她胆子小,我自己去见她。”
如意道:“那奴婢替主子寻帷帽来。”
待一切弄好,念乔特意选了个人流少的时刻,轻步快行地进了店。
糕点铺摆设一如从前,略显陈旧的柜台上一如既往地放着一束花。各式点心牌名挂在廊下,什么青团,状元糕,槐花饼,每日都会有不同。她还在旁边挂了一串贝壳做的风铃,只要有人进店,带起微风,风铃便叮铃铃地响。
陈玉一身家常式的青蓝钗裙,挽起的头发被一块素雅的头巾裹起,衬得脸庞秀气圆润,她正低头打算盘,听见风铃响,抬头问:“客官想要点什么?”
念乔的脸在纱幔下朦朦胧胧,声音却是清脆悦耳的:“陈玉,是我。”
陈玉猛然抬头,一脸不可置信的样子:“乔姐姐?”
两月后,念乔再次回到了属于自己的小院子。在谢清琰的帮助下,这地方已经完全属于她了。再次望向那些熟悉的地方,她竟然生出了一种奇异之感。
陈玉拉着她的手,撩开她的帷纱,又忍不住红了眼眶,哭哭啼啼道:“乔姐姐,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念乔摸了摸她的脸,安抚道:“快了,快了,可是又受什么委屈了?”
陈玉哽咽道:“我爹前两天又来闹事,非让我跟着他回去嫁人。当时店里来来往往全是客人,我站在那,又气又怕,恨我自己有这么个赌鬼爹,又恨我自己不敢动手,打他两巴掌。”
听闻此事,念乔叹了口气,很是心疼道:“陈玉,听我说,你再招个伙计,钱就从我的那份里出。”
“那怎么行!”陈玉急切道,“姐姐,铺子重开不久,本来生意就不大好,都没赚到什么钱呢 ……”
念乔将地契从怀里掏出,明晃晃亮在陈玉面前,道:“你看,这是什么?”
陈玉原本眼眶红红,像只小兔子,却在看到地契后一瞬间愣住,也不哭了,只目瞪口呆道:“这是,糕点铺的地契?”
“是啊。”
念乔将这一薄纸放在她手里,轻声道:“以后这铺子都是我们的了,管它挣钱还是不挣钱,都没关系了。”
她以为陈玉会和自己一样高兴,谁料这妹妹一把将她抱住,语气害怕道:“乔姐姐,你哪来的钱买地契呢,难不成你和那侯爷假戏真做了吗?”
念乔又无语又觉得好笑,道:“傻妹妹,我怎么会和侯爷假戏真做呢?他在天上,我在地上,我们本就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而且——”
她的声音低了下来:“我怎么会真去做妾室呢?我从未想过,那绝不是我的人生。”
……
待将委屈的陈玉哄好,姐妹俩叙话结束,念乔再出来时,夕阳西下,如意正在马车边等着她。
见她出来,如意松了口气,上前道:“主子,你回来了。”
念乔像从一场梦里醒来般,揉了揉鬓角,轻声道:“叶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