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入府以来,念乔没怎么来过冉秋院,自然也没有机会看过李慕云住的地方到底是什么样的。
如今得了机会,见入目之景,念乔第一反应是:奢华自得。
到底是长公主之女,又是侯府主母,这东厢房里的任何一处东西都是宝贝,又与李慕云这人气质极为相称。
所谓名家之作,金银玉器,说到底都是死物,需得用以衬人,才能展现出它们的华贵珍稀。
思及此,念乔垂下眼眸,用自己都嫌恶心的声音,娇滴滴道:“妾给夫人请安。”
李慕云上下打量她一眼,皮笑肉不笑道:“快起吧。”
念乔这才起身,走到她面前。
饭桌上的菜式繁复,既有南边的,又有北边的。冉秋院也是有自己的小厨房的,里面的厨子伙计,全是从长公主府里出来的。
李慕云道:“你平时侍候侯爷,本就辛苦,我身为主母,本该多多体恤。只是昨日母亲召我入公主府,直言尊卑有别,不可坏了规矩,哪怕我再体恤你,也得叫你做做侍奉的事情,不让叫外头人家听了笑话。”
她一搬就搬出了长公主,将念乔压得死死的。
念乔只能接话道:“是,原本就是妾的不是,忘了这份规矩。”
她示好般地拿起筷子,收起那些做派,问道:“夫人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吩咐妾吧。”
李慕云睨她一眼,露出几分不怀好意的笑,道:“我要鸳鸯戏水。”
念乔从没听过一道菜叫这个名字,当即愣在原地,不知夹什么好了。
一旁候着的灵羽当即笑出了声,道:“乔姨娘有所不知,这菜是宫里刚研究出来的,用鹌鹑和老鸭一起煲的汤,煮的细面。”
念乔心中微微叹气,看准周边的一碗汤面,作势要给李慕云盛面。
可李慕云又道:“那不是鸳鸯戏水,那是芙蓉问春。”
她微顿,说出句充满恶意的话来:“乔姨娘这伺候人的功夫还得再好好学学。难道平日里只会床上的鸳鸯戏水,不识菜式中的鸳鸯戏水?”
她说完便笑得开怀,美丽的面容上是毫不掩饰的讥讽。
念乔耐心等她笑完,随后放下筷子,站着对李慕云道:“夫人可知观音土?”
李慕云未曾想过她会开口,反问道:“你说什么?”
“每逢大旱之年,食不果腹之际,就会有人食观音土。”念乔道,“这玩意不是什么汤面,也不是什么其他美食。它就是土,取了个好听名,那些快要饿死的百姓才能借着由头吃下去。”
“好没规矩的贱人!”灵羽听着连忙出声喝止,“快住嘴!”
“我凭什么住嘴!”
念乔再也不忍,凌厉的目光扫过去,吓得灵羽浑身一震。
“太夫人院里我忍了,寿宴上我忍了,我凭什么要一忍再忍,让你们一而再,再而三的作贱我?”念乔深呼一口气,瞪着李慕云道,“就因为你是主母,你的厨子会做宫里的菜,你就能借着菜名来嘲笑我,戏弄我?”
她拍了桌子,一字一句道:“我告诉你,那不够能。”
说完她便在李慕云见了鬼一般的目光里扬长而去。
而刚走出院子,屋中摔砸之声接踵而至,念乔心中一惊,手中帕子绞紧,方才的强硬之色荡然无存,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老天爷,她这回可是惹出大事了。
妻妾之争向来是府宅中的一出好戏,不过半日功夫,此事便传遍了侯府,也自然而然地被叶七禀报给了谢清琰。
晚间,太阳刚落,谢清琰踏进淑芳院,见往日常坐在小院里看花的人不见了,想也没想,便进了厢房。
屋中有些昏暗,谢清琰提着灯盏进来,见床上的人正背对着他躺着,帐帘半掩,朦胧不清。
他轻轻一笑,将灯盏放在桌上,映亮这卧房,不紧不慢道:“白日里敢对着侯夫人拍桌子的乔姨娘,现在怎么蔫了吧唧的?”
半晌,他听见念乔闷闷道:“小不忍则乱大谋,谢侯,我闯祸了。”
谢清琰走到帐帘前,轻言细语道:“怎么能叫闯祸?是李慕云言语失措,你反击回去才是正常。况且,你可是我的宠妾。”
言外之意是你本来就该骄横。
念乔闻言坐起,伸手撩开阻挡在两人之间的薄纱,一眼对上谢清琰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苦恼道:“虽说我应该这样做,可真做了,我心慌的不行。上次寿宴一事,她已经记恨上我,今日又来这么一遭,我和她之间,当真水火不容了。他日,不会闹得你死我活才肯罢休吧。”
“那也不至于,”谢清琰道,“而且我向你保证,哪怕你们真到了这一步,活的也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