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唱到名字的宁雪,捏着那张写着“贰拾叁”的纸条,深吸了一口气,才从队列中迈步而出。
她的心跳得有些急,几乎是下意识地,含羞带怯又充满期盼地,将目光投向了主座。她渴望能捕捉到那位大人物的注视,哪怕只是一个短暂的眼神,也足以让她心潮澎湃,勇气倍增。
然而,现实却像一盆微凉的水。
只见姬玄慵懒地靠坐在主椅之中,宽大的衣袍流泻而下,几乎占据了整个座位,锦缎上的云纹在光线下流动着低调而尊贵的光泽。他一只手撑着额角;另一只手,正慢条斯理地把玩着垂于胸前的那个蜘蛛挂饰,眼神低垂,似在思考,周身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冷冽与专注。
不过他那霸气天成,却又带着一种致命的、不容亵渎的疏离感的气质,不仅令宁雪心折,南旋公主也是看直了眼,连厅中对姬玄无爱慕之意的女弟子们都有些面颊微热,心如擂鼓,他们家公子真是太有气质、太好看了。
莘颜无语地看着一众春心萌动的少女们,叹道:果然表象害人呀!
宁雪的心中虽漫上一股难以言喻的失落,但见姬玄是对着她设计的蜘饰爱不释手,顿时又心花怒放起来,她暗暗握紧了拳告诉自己,只要好好表现,他总能看到自己的好。压根就忘了,她并未像刘闽一样,因连夜赶工,而获得半点积分或别的任何奖赏。
其实,宁雪之所以能踏入虞寒宫,甚至内心隐隐存着与南旋公主一较高下的勇气,的确源于她有一个颇为亮眼的身份——她的父亲宁伯明,乃是这渭郡的郡守。这些都是莘颜后来从安禾那滔滔不绝的八卦中听来的。
多年前,洹城还只是渭郡辖下的一个普通县城。但自闵公禅位隐居于此后,洹水、烟霞山乃至整个洹城一带便被单独划分出来,升格为独立的县级城邦。如今的洹城,疆域面积之广已不亚于渭郡,加之其地位特殊,经济繁盛,渭郡能成为浽国最富庶的郡,倒有大半是沾了洹城的光。
如今,洹城更是姬玄的封地。宁伯明对这位位高权重的王子,自然是百般讨好与尊敬,不敢有丝毫怠慢。多年来,洹城与渭郡也的确维持着表面最为融洽的“兄弟”关系。
宁雪因对姬玄心生爱慕,多次央求父亲前去说亲。但宁郡守深知姬玄性情,他哪里真敢开这个口。被女儿缠得无法,只得退而求其次,给她出了个主意——洹城金玉堂分部每年都会招考匠师,她既自幼酷爱并精通珠玉设计,不如先去应试,凭真本事立足。
宁雪倒也争气,一举拿下了分部招考的头名。宁伯明这才厚着老脸,寻了个机会向姬玄说项,只说女儿痴迷珠玉技艺,万分希望能进入虞寒宫金玉堂本部,向这里的能人异士学习讨教,以求精进,绝口不提其他。
如此,宁雪才得以以学徒身份进入虞寒宫。而她自身也的确才华出众,入宫后不久便通过了严格的司珍掌事考核,成绩亮眼,仅低姜奉一分,如今仍是高分榜的第三名。
她本以为自己身负郡守千金的光环,才华样貌也皆属上乘,入了这虞寒宫,总能引得姬玄另眼相看,身上不免带着几分才女的傲气。却没想到,入宫将近半年,莫说得其青睐,竟连与他单独说上一句话的机会都未曾有过。那份傲气之下,不免藏了几分难以言说的不甘。
宁雪的目光掠过那些表现花哨的原石,她其实对验石并不擅长,但之前与莘颜站得近,脑海中反复回响着偷听到的、莘颜与刘闽的低语:
“皮壳过于光滑反而不美,砂粒均匀扎手才是老坑种的表现…”
“注意那些不起眼的凹陷,尤其是边缘紧实的,可能是硬玉脱砂…”
“松花不在多,在于‘活’,边缘清晰、有根系的才好…”
这些零碎的知识点,如同碎片在她脑中拼凑。她摒弃掉所有华而不实的诱惑,最终停在一块毫不起眼、甚至有些笨拙的深灰色原石前。这块石头皮壳粗糙,毫无蟒带松花可言,唯独在一侧有一处不甚规则的、边缘略显锐利的浅凹,与偷听来的要点倒是吻合。
当她抬头扫了眼周围,发现胡昆的眼睛亮了一下,顿时就定了心神,非它莫属。
一旁的南璇公主也注意到了胡昆那抹赞许的神色,心中顿生不快,哪能轻易让她出风头。她指着宁雪选中的石头,语带讥诮,“你懂验石吗,别人选丑的,你也选丑的,怕不是东施效颦。”
这话说得刻薄,宁雪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捏着纸条的手指微微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