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水顷刻间翻倒在地,发出“砰”的一声闷响,瓷盏碎裂的脆响紧随其后,在安静的屋舍之中骤然炸开。
滚烫的褐黄色茶水自倾覆的器皿之中奔涌而出,顺着粗糙的木板地面眷眷流淌,带着袅袅升腾的热气肆意飞溅,温热的水珠向上弹起,打湿了门框下方的门梁,顺着木纹缓缓洇开一道深色水痕。
飞溅出来的点滴茶水,也落在苏之皙垂落的衣角之上,布料瞬间浸出几片深浅不一的水渍,湿气慢慢浸透衣料,贴在了他的小臂边缘。
变故来得猝不及防,方才还勉强支撑着身子的苏以皙,骤然失了全部力气,身子一软,整个人便朝着地面扑坠下去,四肢虚浮,连抬手撑住自己的力气都几乎消散殆尽。
苏之皙反应极快,几乎在对方身形倾倒的刹那便跨步上前,伸手稳稳将人扶住,一双手牢牢揽住苏以皙单薄的双肩,借着托举之力缓缓屈膝蹲下身,最后小心翼翼地将他揽入怀中。
苏以皙彻底卸去所有支撑,安安静静地躺靠在苏之皙怀里,双目紧闭,呼吸浅而微弱,已然陷入沉沉昏睡。
苏之皙垂眸,目光落在怀中人的脸上,抬起指尖,轻轻拨开覆在他睡颜之上、散乱的额前碎发,一缕一缕撩起,细细捋到耳后,将整张面容完整露了出来。
望着这一张与自己如出一辙的脸庞,心底翻涌而起一阵复杂难言的怜惜。他静静凝望着怀中之人,心中百般滋味纠缠在一起,暗自思忖,当真不知该说这人太过深情,还是太过不自量力。
“真以为你会是例外吗?为什么还是执意要趟进这件本与你无关的疫病之中。”他低声呢喃,话音轻缓,像是叹息,又像是一句无声的责问,落在这片寂静之中,无人应答。
怀中之人呼吸绵长,对他的话语浑然不觉。
苏之皙不再多言,抬手招呼候在外间的几名谷中大夫,吩咐他们小心将苏以皙护送回居所,一路务必小心颠簸,万万不可惊扰昏睡之人。
夜色缓缓笼罩圣幽谷,入夜之后山风便凉了起来,带着林间草木与淡淡的草药气息,一阵阵拂过面颊,寒意沁人。晚风扫过苏之皙的脸颊,眼前方才怀中人的幻影,伴着流动的夜风一同消散在夜色里。
四下万籁俱寂,只剩下草木被风吹动发出细碎沙沙声响,他独自伫立在庭院之中,低声喃喃自语:“既然瞒不过,那就睡一觉吧!睡一觉就好了。”
他就站在屋外,独自静静伫立了许久,身形融在沉沉夜幕之下,久久不曾挪动,直到夜风渐寒,才转身,慢慢离开了院落。
日子便这样一日一日缓缓流逝,一连过去了好几日,苏以皙始终沉睡不醒,没有半分将要苏醒的迹象。
可圣幽谷内肆虐多时的疫病,却在连日的救治调理之下,渐渐稳住势头,谷中染病的百姓大多好转,疫病眼看就要平息下来。
这间卧房不算宽敞,陈设简单朴素,窗棂由原木打造,桌上还摆放着晒干的草药。关沅日日守在苏以皙的床榻边,几乎不曾离开。
此刻他坐在床边的木凳上,神色温和平静,目光久久落在床榻之上沉睡的人。床上的苏以皙眉头紧紧锁着,眉心拧成一道浅浅的沟壑,即使沉睡之中,面色依旧带着几分憔悴,看起来状态并不安稳,仿佛心底仍压着重重忧虑,就算陷入昏睡,也难以舒展。关沅缓缓伸出手,轻轻牵住苏以皙露在被褥之外的手,他指尖微微用力,像是在对着昏睡之人低声报平安,语气轻柔:“阿皙,待你醒来,你一直担心的事情都已经好了,不必再这样忧心忡忡。”
话音落下,原本安睡的苏以皙手指忽然微动,方才只是被动被握住的手,竟反手攥紧,牢牢抓住了关沅的手掌。
关沅眼睫轻轻颤了颤,明显一愣,眼底掠过一丝讶异,他还来不及做出任何回应,准备凑近一些查看苏以皙的状态,一阵轻浅的咳嗽声,猛地打断了房内此刻静谧的氛围。
关沅抬眼,朝着声源方向望过去,就看见苏之皙立在房门口,双手端着两碗冒着热气的汤药,静静站在那里,神色平淡,方才屋内发生的一幕尽数落入他眼中。关沅稍稍一怔,立刻收回了自己被攥住的手,端正坐好,转过头,语气从容开口:“进来吧!”
苏之皙淡淡瞥了他一眼,眼底情绪难辨,随即迈步踏入屋内,双手端着汤药缓步走到床榻一旁的木桌之前,将两碗药稳稳放置桌面,才抬眼,正视房内二人。
窗外斜斜洒落的天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柔和的光线将他的发丝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一双褐色眼眸沉静如水,语速不疾不徐,缓缓开口交代:“左边这一碗是你的,右边那一碗是他的,药服下之后,他便能够醒过来。”
交代完毕,苏之皙没有片刻停留,转身便打算直接离开这间屋子。
关沅望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喉间溢出一声含糊的响动,声音微弱,分辨不清究竟想说什么。
苏之皙脚步一顿,眉头蹙起,折返回来,目光落在关沅身上,冷不丁开口问道:“还有什么事吗?”
关沅垂眸,陷入长久的沉思,一时之间不知应当如何措辞,半晌沉默之后,才缓缓抬眼,郑重地道出一句:“多谢苏公子。”
苏之皙神色没有半分缓和,语气冰冷,不带一丝温度,淡淡回道:“不必道谢,只不过倘若你出事,他多半承受不住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