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沅心中清楚,自己在苏之皙心中素来没有什么好印象,可这份救命照拂实实在在,他依旧郑重道谢:“苏公子护住了他,不让他深陷险境,这份恩情,理所应当道谢。”
苏之皙凝视着他,长久默然,目光沉沉,像是在思索什么,片刻之后,嘴角极淡地扯出一抹带着悲悯的笑容,那一丝笑意转瞬即逝,只在脸上停留刹那,很快又恢复成原先淡漠的模样。
“若是条件允许,我依旧建议你在此多停留一段时日,方便我持续观察你的身体状况。如今疫病虽有缓解之法,但最好还是彻底根除隐患。”
关沅轻轻摇了摇头,婉言推辞:“多谢苏公子好意,只是在下没有多余时间久留在圣幽谷之中。”
苏之皙听完他的答复,见他心意已定,便不再继续劝说,只简单应了一声好,转身离开了卧房。
房中再度归于安静。
关沅起身走到木桌旁,端起属于自己的那一碗汤药,没有半点迟疑,仰头一口便尽数灌下,药汁苦涩,滑入咽喉,他眉峰都不曾皱一下。
随后,他端起另外那一碗汤药,吹去浮起的热气,小心翼翼坐到床边,扶起苏以皙,一勺一勺,慢慢喂入他口中,动作细致而耐心。
窗外日光缓缓游走,房内药香淡淡萦绕,床榻之上昏睡之人,眉宇间紧绷的神色,在温热药汁缓缓入喉之后,也慢慢,一点点松弛下来。
午后的日光穿过窗棂,斜斜切进这间小屋,在地板投下一道道长短错落的光斑,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草药清香,混着窗外竹叶被热风烘烤出来的清润气息。
榻上的苏以皙睫毛轻轻颤了颤,许久,才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皮。
长久昏睡带来的昏沉还萦绕在脑海里,视线起初一片朦胧,隔了片刻,眼前景象才慢慢清晰起来。
入目的第一道身影便是关沅。
他没有离开,就坐在床沿边那把木凳之上,身形微微前倾,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脸上。苏以皙脑子尚且迟钝,缓了半晌才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刚苏醒的沙哑,满是疑惑:“什么时候了?疫病还没有完全平息,你怎么不去帮忙?”
这句话出口之后,房内安静片刻。关沅望着刚刚苏醒的苏以皙,千言万语一下子堵在了心口,一时间竟不知该从哪里说起。
他只是静静凝望着这张终于睁开眼的面容,唇瓣微抿,迟迟没有出声。
见对方只盯着自己一言不发,苏以皙的心不由得悬起来,眉头紧紧蹙起,抬手下意识往自己脸颊碰了碰,语气带着几分不解:“怎么一直看着我?我脸上是沾了什么东西吗?”
这话总算将关沅从失神之中拉回。他眼底漾开一丝浅淡柔和的笑意,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温缓:“没有。”
笑意转瞬淡去,他长长叹了一口气,方才慢慢将前因后果娓娓道来。
他告诉苏以皙,他这一睡便是数日,自那日倒下之后,便一直沉眠不醒;又说起谷中的疫病如今大势已去,病患大多渐渐好转,圣幽谷最凶险的难关已经熬过去了。
只是说到这里的时候,他刻意隐去一段实情,绝口不提自己也曾染上疫病,独自服药隐忍的往事,不想刚刚醒过来的苏以皙,又为此忧心焦灼。
听完这番话,苏以皙心口顿时涌上一股难以压制的不满,紧接着浓重的失落沉沉压了下来。
他一心想要留下来与众人共渡难关,不愿躲在庇护之下做一个旁观者,到头来,自己还是被隔绝在了所有紧要事务之外,只能昏睡榻上,眼睁睁错过一切。
这份无力感缠绕心头,他神色一点点沉下去。
关沅素来懂他,只看他眉宇之间流露的情绪,便一眼看透了他心底的不甘与怨怼。他微微俯身,放轻语调慢慢劝慰:“我明白,你素来不喜欢这种被人擅自护起来的感觉。只是那时实在拦不住你,万般无奈之下,才只能让你陷入沉睡。这件事,是我对不住你,阿皙,抱歉。”
日光继续缓缓挪动,落在二人之间,屋外林间蝉鸣悠悠响起,一室安静,只余下关沅轻柔的话音,静静等候苏以皙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