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之皙转身踏进屋内的刹那,门外残阳最后的一缕余光便被门框尽数隔断。
屋子深处只点着几盏油灯,灯火昏昏摇摇,细细的灯芯燃出一缕淡青色的烟,缓缓向上飘,最后消融在暗沉的房梁之间。
在微弱灯火的映照之下,苏之皙一张脸淡漠平静,唇色浅淡,面上几乎看不到半点血气,瞧上去竟也带着几分病气。
他脚步放得很轻,缓缓向着里间走去,鞋底落在夯实的泥地上,只发出细碎、沉闷的声响,生怕惊扰了屋内卧榻上休养的病人。
偌大的房间里,沿着两侧墙根依次摆放着许许多多的床榻,大小不一,排布得满满当当。每一张床榻之上,都躺着染上疫病的圣幽谷族人,有的人闭着眼沉沉昏睡,眉头紧紧拧起,呼吸粗重绵长;
有的人尚还清醒,面色萎黄,靠在床头,身边都守着一位看护照料。
或是替病人掖好薄被,或是擦拭额间不断渗出的虚汗,又或是端水喂药,所有人都安安静静,整个屋子之中,只萦绕着浓重苦涩的草药气息,混杂着病人体虚散出的闷浊气味。
而今圣幽谷的疫病较之方才爆发之时,已然缓和了太多。数日之前,这片病区还是人人避之不及的禁地,谷中百姓心中惊惧,鲜有人敢踏足此地,生怕一不小心便染上这凶险恶疾。
而眼下局面能够稳住,大多仰仗苏之皙今日的辛苦操劳。
这一日,他奔波于各个病患之间,诊脉、开方、分拣药材,还要指点谷中帮手熬制药汤,几乎不曾歇上片刻,身心早已疲惫不堪,只是他素来心性沉稳,面上从不会显露半分倦怠。
苏之皙缓步穿行在床榻之间,目光淡淡扫过沿途的病患,见不少人气息安稳,病症日渐好转,心底稍稍松了一丝。
他径直向着房间最深处走去,在靠里侧的一张空榻边上,看见了关沅。
关沅安安静静坐在床沿,脊背挺直,神色平淡,垂着眼,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手腕,整个人仿佛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周遭病人此起彼伏的喘息,似乎都无法落入他的耳中。
直到听见脚步声慢慢靠近,他才微微抬眼,视线抬起来,看清来人是苏之皙,原本沉静的眼底掠过一丝波澜,他压低声音,沉声开口问道。
“他走了吗?”
这句问话之中藏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焦灼。
他最害怕苏以皙执意留在此处,若是被苏以皙察觉真相,一切苦心隐瞒便全都付诸东流。
苏之皙轻轻点了点头,可点头之后,却又是缓缓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无可奈何。
“人暂时支开了,但是不肯主动离开,我只好借口要煮茶,将他先遣走。”
他稍稍顿了顿,抬眼望向窗外沉沉暮色,语调之中依旧带着难以安心的顾虑。
“只是依我对他的了解,估计撑不了多久,很快便会回来。我们能够争取到的时间并不多。”
话音刚刚落下,身侧的关沅猛地一变。方才尚且稳如磐石的人,此刻手心骤然不受控制地轻轻发颤,胸口起伏,呼吸陡然急促起来。
疫病已经悄悄侵蚀他的身子,一旦心绪动荡,身体便立刻给出反应。
可关沅素来意志坚韧,就算此刻体内隐隐泛起闷痛,他依旧咬紧牙关,凭借极强的定力一点点平复紊乱的气息,片刻之后,方才稳住心神,抬眸迎上苏之皙那一双冷淡沉静的眼,语气带着几分歉疚,悻悻开口。
“有劳苏公子费心周旋。”
苏之皙并没有接下这句客套道谢。他心中尚存一处疑惑,最开始的时候,他仅仅打算略作试探,稍稍吓唬关沅一番,本意并非让事态走到如今地步,未曾料到关沅竟这般轻易中招,当真染上了这场疫病。
好在关沅身负武艺,根基远胜于寻常谷民,一身内力尚且能够勉强压制疫病发作,不至于像普通病患一般迅速垮下。
可凡事有利便有弊,也正因他体质特殊,体内内力与疫毒相互纠缠冲撞,他身上的病症,反倒比其余所有人都要复杂棘手得多。
万幸此前关沅动身去寻过他师父,拿到了一套专门针对此症的疗救法子。
苏之皙拿到那套治法仔细研读之后,只觉得一阵头大。
并非药方配伍繁复难懂,真正棘手之处在于疗程太过漫长,想要将他体内疫毒彻底根除,完完全全痊愈,前后需要耗时一两个月之久。
最初,苏之皙心中也曾生出一念。
关沅落到这般境地,本该是他最想看见的局面,可事到如今,他却暗暗生出悔意。一旦苏以皙得知关沅染病,并且一直瞒着他,以苏以皙的性子,定然难以承受这份打击,二人之间好不容易维系的平和,恐怕瞬间就会碎裂。
这件事,他万万不敢让苏以皙知晓。
屋内灯火轻轻晃动,将两道人影投在土墙上,影子随着烛火微微摇曳。苏之皙双手环抱在身前,声音轻缓,一字一句,直直问出关沅避不开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