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打算瞒他多久？”

四目骤然相对，关沅没有回避苏之皙的目光，神色急切，刻不容缓反问。

“什么时候才能够治好？”

苏之皙沉默片刻，仔细斟酌措辞，方才缓缓开口，语气之中满是难以言说的沉重。

“你的病情太过复杂，纵然你师父将救治之法交到我的手上，依旧难处重重。一来整套医治流程繁琐，步步都容不得半点差错；二来耗时太久。更何况你根本没有充足时间等到完全痊愈。等圣幽谷这场风波尘埃落定之后，你便要动身启程，赶回京城之中。”

关沅听完，缓缓颔首，目光转向窗棂之外。窗外天色已经彻底沉下去，远处山林只剩下模糊幽深的轮廓，晚风穿过窗缝，撩动窗纸，发出沙沙轻响。他静静凝望片刻，轻声开口，问出眼下最紧要的一事。

“我身上这疫病，可有办法抑制，让它不再传染旁人？”

苏之皙几乎没有半点迟疑，当即给出答复。

“办法是有的。只是一旦启用这个压制之法，原本完整的根治方案便不能继续施行，后续想要彻底拔除疫毒，就必须另寻别的途径。”

关沅听罢，缓缓站起身，迈步走到一旁木桌跟前。桌面上静静搁着一碗汤药，药汤早已放置许久，温度散尽，彻底凉透了。

他伸手拿起那只粗陶药碗，垂眸望向碗中不停微微晃动的褐色药汁。

药面动荡的倒影之中，恍惚之间，他好似看见了一张面孔，那人眉眼舒展，笑意春风，正是苏以皙。

仅仅只是幻觉，却让关沅心底一动，眼底漾开一圈浅浅涟漪。他不再迟疑，抬手，干脆利落，仰头将碗中冰凉苦涩的汤药尽数灌入口中，一饮而尽。

苦涩药味顺着喉咙一路滑下，在胸腹之间蔓延开来，激起一阵淡淡的闷涩。他将空碗轻轻放回桌面，侧边唇角微微一动，语气笃定。

“好。苏公子只管照此施行便是，所有后果，由我一人承担。”

苏之皙深深看了他一眼，最终应下了关沅的请求。再多劝说，于此刻而言已是徒劳，关沅心意已决。他不再久留，转身迈步向外走去。

走出房门之时，苏之皙在心中暗自盘算时辰。按照推算，茶此刻应当已经煮妥当，苏以皙想必也正在返程路上。

时间刚刚好。他刚踏出屋门，抬眼一望，便看见苏以皙双手端着一壶热茶，迎面缓步走来。

晚风拂过林间草木，带着山野微凉的气息，裹挟淡淡的草药清香。

苏以皙走得不急，手中稳稳托着茶壶，壶身尚且飘着一缕温热白汽，想来一路上小心护着，不曾让茶水过早冷却。

方才被苏之皙借煮茶一事支开之后，他并未走远，只是寻了一处安静地方等候，心底一直惦念谷中病患，也牵挂关沅，一刻都没能彻底安心。

他原打算煮好茶便尽快折返，不曾想，才往回走，就迎面撞见刚刚从病区走出来的苏之皙。

“茶煮好了？一路辛苦。天色已经很晚，此地瘴气浓重，不宜久站，我们先回去再说。

苏以皙双手稳稳捧着茶壶，壶中蒸腾的热气袅袅漫起，他抬眸，目光牢牢锁在苏之皙身上，眉尖轻轻蹙起，语气带着不解与探究，开口发问。

“不是说他们需要茶提神吗？为什么不将茶送进去。”

一路上他小心翼翼护着这壶茶汤，唯恐晚风将暖意吹散，原以为归来之后便立刻送入病区，给日夜操劳的看护之人缓乏，可苏之皙方才只催着他返回小院，丝毫没有送茶的打算，这般反常的举动，叫他心底那一丝残留的疑虑再度浮起。

苏之皙脚步顿住，心底骤然一紧，面上却强自维持着镇定，刻意摆出从容笃定的姿态，语调听来义正言辞，试图以此打消对方的疑心。

“倒是忘了同你说，病区里值守看护的人，方才便已经尽数退下回去歇息了，眼下不必再送茶进去。”

这番说辞听来尚可，苏以皙听罢，心中依旧半信半疑。圣幽谷疫病尚未安定，病区病患夜里极易发作，看护向来轮班值守，断无所有人一同撤下歇息的道理。

他静静凝视苏之皙，心念一转，心中最牵挂之人便是关沅。自山间采药归来，他便不曾好好见到关沅，先前远远望见对方留在病区深处，惦念许久，便往前追问。

“那关沅是不是也跟着一同回去了？”

此言一出，恰好戳中要害。苏之皙全然没有料到他会径直问到关沅身上，瞬间语塞。

喉间滞涩，一时间竟找不到合适的言辞回应。若是谎称关沅已经离开，一旦苏以皙前去住处寻找，谎言顷刻便会败露；倘若据实相告，又怕苏以皙执意入内相见，关沅染疫的秘密便再也遮掩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