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华灯初上。宣城最大的酒楼停云台,正迎来它一日之中最鼎盛的时刻。
停云台门前车马如织,锦衣华服的宾客在僮仆簇拥下鱼贯而入,楼中飘出的丝竹之声与美酒之香交织弥漫,勾得整条街的行人都忍不住驻足回望。
走进那扇朱漆金钉的大门,喧嚣声如潮水般扑面而来,烈酒的辛辣和佳肴的美味迎面而来,这是停云台的前楼,供美酒佳肴之地。
“江姑娘,小心脚下台阶,马上就到中楼了。”
江隗跟上小厮的脚步,来到一条窄窄的游廊,廊下种着几丛修竹,夜风穿过竹林时沙沙作响,像是一道无形的帘幕,将身后前楼的喧嚣骤然隔开。
游廊尽头是一扇月洞门,门楣上嵌着一方青石,刻着一个字——“竹”。
穿过这道游廊,便进入了中楼,中楼的格局与前楼截然不同,中楼是一座环形大厅,上下两层,中央是一座高约三尺的圆台,台面铺着暗红色的绒毯。六十八盏绛纱缦自飞檐次第垂落,环绕圆台,远远望去,恍若一条自九天倾泻而下的流光瀑布。
圆台下环流着溪水,水流潺潺,荷花浮沉其中。围溪而设的是数十张花梨木的方桌,桌与桌之间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既能看清台上舞者的眉眼,又不至于听到邻座的交谈。二楼是一圈朱栏环绕的雅间,垂着珠帘,帘后影影绰绰,偶尔有侍女挑帘进出,露出半边绫罗袖角。
此刻圆台上正表演者一支软舞,乐师席设在圆台后方,共十个乐师席位。
“叶师,这是今日来替代怜娘的乐师,江隗。”
江隗欠身行礼道:“见过叶师,我受怜娘所托,暂来替她演奏。”
叶仪放下手中的萧,抬眼看了下江隗,而后颔首示意她落座。
只有叶仪身旁的席位无人,江隗取下身后背着的古筝,放置于身前,落座在叶仪身旁。
“听怜娘说,她的古筝是你所授?想必《十二重楼》你应会弹奏。”
江隗轻抚过古筝,不紧不慢道:“《十二重楼》恰巧会弹,不过,我只教导了怜娘皮毛,终究是她自己悟性高,才能进入停云台,与叶师同台而奏。”
“今日是关碧姑娘雏莺试啼,你们都给我仔细着,若是表演出了差池,影响了关碧姑娘今夜的叫价,小心春娘扒你们一层皮。”
乐师们都点头应和:“知道了。”
圆台上的软舞演毕,春娘高声道:“诸位爷,今夜是我们关碧姑娘头一回献舞,如有看得上我们关碧舞姿的爷,可在方桌上准备的花纸上写下出价。”
话音落下,丝竹便起。
在叶仪的箫声下,其他乐师也开始演奏,《十二重楼》自楼中传来。
关碧自楼顶的纱幔飞舞垂落,一身月白舞衣,腰间系着一条细长红绦,红绦末处连着铃铛。
面覆薄纱,旋身甩开长袖,腰肢随步一拧,裙摆便荡开半个圆弧,腰间的红绦落在空中,像一枝尚未开透的梅,立在灯火中央。乐声渐密,她一步一旋,白裙旋成一朵将开未开的花。
楼中众人的目光都落在关碧身上,江隗手下古筝不停,目光却从关碧越过,落在了正对着二楼雅间的窗扉上。
窗扉半开,能瞧见里间之人,一位身量高大的男人正低头看着关碧的舞姿,雅间的门口还有两名佩刀的侍卫。
一曲将尽,关碧折腰后仰,长发垂落,一袖扫过台板,一袖直指穹顶,衣袖半落,玉臂从袖中滑出半截。最后急转三圈,猛然跪坐,双袖齐落,如白鹤收翅。
曲尽舞毕,满楼静得连灯花爆开都听得见,关碧就像一枝刚从雪里折下来的红梅——艳得让人想伸手,冷得让人止步。
片刻后,喝彩轰然,银钱如雨点般掷上台来。春娘笑得合不拢嘴:“多谢诸位爷的捧场,还请诸位爷出价,今夜关碧姑娘的舞姿,价高者得。”
楼中小厮将收到的花纸,奉于春娘,春娘一一阅览,抽出价格最高的那张花纸:“陆寒公子出价八千两,博关碧一夜。”
“那么,关碧今夜就属于陆......”春娘的话还未说完,便被二楼的人打断了。
“且慢,我家主子出价一万两。”出价之人正是江隗刚刚看到的雅间的侍卫。
春娘自是不会拒绝钱财,她恨不得能卖得更高,自然是马上迎合:“哎哟,这位爷真是财大气粗。”继而环顾四周,朗声道:“还有哪位爷要出价吗?若是没有爷再出价,那关碧就属于二楼这位爷了。”
“两万两。”陆寒的随从站出来出价。
“三万两。”侍卫随即道。
“四万两。”陆寒的随从此言一出,惊讶众人。虽说这关碧姑娘确实生的绝色,但也没有到这个价格。
毕竟停云台的花魁,最高价格也才三万两一夜。
还未等众人窃语完,雅间的侍卫又语出惊人:“五万两。”
席间的乐师也都纷纷开始低语:“没想到关碧姑娘竟然如此抢手,叶师,今夜我们是不是能多得赏钱饿了?”
“自然,这是停云台的规矩,不过今夜也当真是稀奇,关碧也并非沉鱼落雁,却能得如此高价。”叶仪一边回答,一边准备下一首曲子。
陆寒没有再跟价,关碧的归属,最终落在了二楼雅间。没人瞧见二楼雅间主人身影,因为是侍卫下楼将关碧迎进了雅间。
春娘嘱咐了关碧几句,而后继续下楼招呼客人。
不到半柱香时间,春娘身边的亲信李润来寻叶仪,在她耳边轻语了几句,而后看向席间的乐师,左看右看,最后目光落在了江隗身上。
“算是个模样不错的,就你了,跟我来。”李润的语气不容拒绝,叶仪也赶忙拉着江隗起身:“算你运气好,关碧姑娘给那位贵客献舞,缺个奏乐的,快去吧。”
若不是乐师席间归她管,抽不开身,叶仪还真想自己去,定是可以赚不少赏钱。
临到雅间门口,侍卫对江隗进行了搜身,确认没问题后,才将她放进了雅间。
停云台的雅间宽阔,分为里间和外间,外间也就是两名佩刀侍卫,江隗扭头看了眼里间,立刻就被侍卫提醒道:“不要乱看,否则眼珠子就不保了。”
“好,爷莫怪,我再也不乱看了。”江隗低着头走到案前,将古筝放在案上,便开始弹奏,既然没人吩咐她弹奏何曲,那便是何曲皆可。
两名侍卫立于案旁两侧,目光警醒,时刻注意着外间动向。
虽然只有一眼,但江隗已经看清,里间没有侍卫。由此可见,里面只有那位贵客和关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