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至三日后,众人才发现,自宫变之后,就无人再见过国师柳颂。
有人言,看到国师死在了太子宣止羽的剑下,尸体随着摘星楼被一把火烧没了。
纪时岄踏进太极殿的瞬间,殿门便在她身后缓缓闭合,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
殿内安静得能将纪时岄的一举一动都听得清楚,一片漆黑中,唯有几缕微弱的光线透过窗棂洒进来,映照出了地上的血迹。
她看不到沈随的身影,只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内回响,每一步都仿佛踩在自己的心头,沉重而压抑。
猛地一下,膝盖吃痛,紧接着,纪时岄便听到物件倒地的声音,她弯腰寻着声音的方向摸去,然后摸到了一盏长灯,她握住长灯的灯柄,又摸到灯罩,再去拿自己腰间的火折子,想要点亮长灯。
火折子刚要触到灯芯,她的手就突然被人握住。
“别点灯。”
是沈随的声音。
而后不等她反应,握住她的手用力将她拉了起来,领着她在黑暗中前行,她回握住那只手,淡淡地叫了声:“王爷。”
“嗯。”沈随淡漠地应声,牵着纪时岄向前,然后又拉着她坐下。
片刻后,眼前骤然出现了光亮,纪时岄一时之间有些不适应,抬手挡在了眼前。
透过眼缝,纪时岄才看清眼前的人,沈随的玄衣、侧脸、手上,还有他那柄躺在地上的剑,都染着鲜血,甚至有些血迹已经干涸了。
她在看沈随的同时,沈随也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面上没有神情。
看到她害怕的眼神,缓缓开口:“怎么不叫夫君了?”
纪时岄这才回过神来,沈随指的是方才她跟在他身后时叫的那一声。
她放下遮在眼前的手,身子朝着沈随又坐进了一些。
“刚才来太极殿的途中,听宫内的人说,夫君现下已经是摄政王了。”
沈随的目光冷冷地落在她身上,身上带着未干的血迹,整个人就如同地狱中走出来的修罗,令人不寒而栗。
听到纪时岄所言,眼中一闪而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但也只是短短的一瞬间,没有再追问,反而向纪时岄解释道:“三皇子如今年纪尚小,还不能临朝,我便代为摄政,等他长大了,我自会退位。”
历朝历代中,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戏码大多如此,纪时岄对沈随的这个理由,也只当是左耳入右耳出。
毕竟沈随摄政与她的任务并不相悖。
沈随转身,纪时岄这才注意到,她刚刚正坐在太极殿内的台阶上,台阶之下是往日朝臣议政的地方,而台阶之上。
她回过头,看着沈随拾级而上,走向殿内最高处的龙座。
那是宣朝天子的高座,位于高座之上,掌天下命运。
宣帝的尸体此刻就倒在那高座之上,看颈间的伤口,应该是被沈随的佩剑一剑封喉。
沈随走到龙座的案前,半点眼神都没有给那具尸体,他拿起案上的圣旨,然后又回到纪时岄身旁,与她一起席地坐在冰冷染血的台阶上。
他将圣旨递给纪时岄,纪时岄不明所以地接过了圣旨,而后打开圣旨,圣旨上所写与他方才所说别无二致。
圣旨所言,等三皇子年至十三岁,沈随便不再担任摄政王。
而如今的三皇子,才十岁,所以沈随至少还要当政三年。
见纪时岄看得认真,沈随难得地轻笑了声:“这圣旨是我拟的,这玉玺也是我按着宣复的手盖的。”
沈随轻而易举就将此等辛密随口告诉了纪时岄,倒是令纪时岄有些意外,心中暗自猜测,难不成他还真把她当成了夫人?
“今夜就在这座殿中,我当着宣复的面,杀了他的儿子宣止羽。”沈随收回落在纪时岄身上的目光,看向还留在殿内的尸体,望向漆黑的暗处:“接着我又杀了平乐,再是宁韵。”
纪时岄来宣朝之前,早已经将宣朝皇室的秘辛烂熟于心,沈随所说的宁韵是宣朝皇后,平乐是宣朝公主,而宣复则是她身后现在的那具尸体。
“宣复见我杀了他们三人,还以为我是为了当年皇后构陷之事。”
“他向我求饶,恐慌中说要许我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力。”
谈及至此,沈随似是觉得甚是好笑,嘲笑着道:“等我将剑抵在他喉间时,他才意识到我不是为了当年流放北宁之事。”
“他又以为我是为父报仇,又开始骂我。”
“他骂我是白眼狼,说我忘记是谁留了我一命,骂我狼子野心,说当初就应该将我与我父亲一同处死,还骂了许多其他话。”
沈随轻摇了摇头,眼里有几分无奈:“不过他废话太多了,我有些记不清了。”
他就这样坐着,将今夜太极殿内无人知晓发生的事情娓娓道来,纪时岄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听着。
“为父报仇?其实我根本不记得自己的父母是何模样,她们死时,我不过还是襁褓中的孩童,我对我的父母根本并没有印象,我生来就是没人要。”
“宣复临死前,看起来已经疯了,他时而骂我时而求饶,我只字未言,等他发够了疯,我就一剑了结了他。”
说起这些时,沈随的情绪没有什么太大的波动,就仿佛是在与人谈论明日日候天气一般随意。
“可是,我就是要他死不瞑目,我要他到了黄泉路,过了奈何桥,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而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