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熹微,纪时岄跟着李尚言进宫,宫道虽然已经被清洗过了,但还是掩盖不了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
方才在入宫的路途中,纪时岄已经从李尚言口中了解到,今夜太子逼宫,宣城火光冲天,城内百姓家门紧闭。
太子兵队的马蹄踏过宣城,无数尸体瘫堆在宣城每一条街巷,长墙染血,地上的鲜血流入护城河,汇流入皇城。
而高座在皇城内的那位宣帝,为追求长生之道,常年服用丹药,恰恰却在今夜卧榻不起,神志模糊。
直到宣止羽提着守护皇城御林军大统领的首级,踢开太极殿的门时,宣帝才猛地醒过来,意识到太子这是要篡位。
而自己常年服用的长生丹药,早就被枕边人,也就是皇后,换成了毒药。
长生之梦破碎,身下的皇位也成了索命之刃。
一夜之间,毁灭破败的不仅仅是皇家,还有宣城内无数被连累的无辜百姓之家。
听到这里,纪时岄还是忍不住轻叹了一声。
“李公公,您说王爷临危救驾,又是如何之事?”
走到前面领路的李尚言闻言面色一凛,慢步走到纪时岄身侧,边走边回话:“这.......奴才也没看真切,奴才只知道王爷领兵进宫,将太子的所有兵马全部降杀,他孤身一人杀进了太极殿,最后拖着太子的......”他言语迟钝,小声继续道:“左手拖着太子的尸体,右手握着圣旨出了太极殿,至于殿内发生了什么,奴才也不知晓。”
“王妃刚刚经过皇宫的北门时,看见宫门上吊着的那具尸体,就是太子。”
“不......就是反贼宣止羽。”
说到这里,李尚言瞧着这位王妃面上漏出惊恐之色,恐吓到这位新摄政王的王妃,于是立刻又补了句:“王妃莫怕,如今皇宫内已经没有危险了,宫内的局面已经被摄政王全权掌控了,王妃安心即可。”
李尚言不再多言,一路上都小心谨慎,太极殿就在眼前的长阶之上。
抬眼看去,宫女们正在清洗长阶,纪时岄拾级而上,看到台阶上有一道明显的血迹,一路向下,按照李尚言方才所述,这应该是沈随拖着宣止羽尸体时留下的。
头顶突然传来赤金盆摔滚的声音,盆中的水洒了出来,正好溅在了纪时岄的裙尾上,宫女瞬间吓得脸色惨白,连忙跪着爬到纪时岄面前,磕头求饶:“贵人恕罪,奴婢手上失了准,没有扶住赤金盆,污了贵人的衣裙,求贵人责罚。”
“放肆!胆敢冲撞摄政王妃,来人,拖下去杖毙!”李尚言挥了挥手,示意将这宫女拖下去,他自己又连忙跪下向纪时岄认罪:“求王妃宽恕,是奴才没有管好这些贱婢,污了王妃的眼。”
宫女正要被拖走,纪时岄却出言阻止:“算了,今夜宣城内流的血已经够多了,饶了她吧。”
听到纪时岄的话,李尚言先是谢过纪时岄没有问罪,那宫女也一直在磕头谢恩,知幽上前扶起宫女:“起来吧,王妃宽仁,你退下吧。”
宫女又磕了三个头,然后连忙端起赤金盆退下了。
李尚言继续领着纪时岄朝着太极殿而去,太极殿此刻已经被重兵把守,李尚言向守门的士兵轻语,应是在禀示来人,想要见沈随。
知幽扶着纪时岄等待,无人看见知幽给纪时岄手中塞了张纸签,用只有她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刚刚那名宫女给的,柳颂的消息。”
纪时岄轻轻咳了几声,看清了纸签上的内容——“沈随揭发宣止羽私铸钱案,后又斩其左膀右臂,诱其发动宫变,而后救驾掌权。”
宣止羽的宫变比他们浣情楼当初的计划早了半旬,而这一切的变故都来自于沈随。
虽说宣止羽的谋反来得早了些,但结果却是令浣情楼满意的。
经此一役,宣国朝局动荡,国力削减大半。
纪时岄抬头看向太极殿,太极殿没有光亮,一片漆黑,纸签在她手中瞬间化成了灰烬,消散无影。
李尚言也正禀告结束,回来向纪时岄复命:“摄政王此刻就在太极殿中,王爷只允王妃一人入内。”
“知道了。”纪时岄嘱咐知幽在殿外等候,而后自己推开了太极殿的门。
推开殿门的一瞬间,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殿内一片漆黑,看不见沈随的人影。
守卫的士兵见纪时岄进去,又立刻关闭了殿门,远在宫内城墙上瞭望台的柳颂,看着纪时岄的身影就这样被这座宫殿吞没,直至殿门紧闭,纪时岄的身影彻底消失,他还是没有移开视线。
苏绝看着自家主子落寞的背影,忍不住问道:“主子为何不灭了宣国,直接带走纪时岄?”
无人应答。
柳颂望着那座宫殿良久后,收起手中的折扇,神情既无奈又惋惜:“第二十九次了,她还是选择走进了那座宫殿,还是选择走向了他。”
自嘲般苦笑道:“你问我为什么不直接带她走?”
“她宁愿舍弃修为,重入轮回,也要改变这命定的结局,我又怎么忍心看她希望次次落空。”
其实柳颂心里很清楚,早已被天道命定的轨迹和注定的结局,是无法被改变的。
所以他也无需从中阻挠,他只希望能在那个结局来临之前,尽可能满足她此刻的心愿。
柳颂更知道,既然他都能知晓其中因果,那位天衍仙境的主人自是比他更清楚明白。
可她仍旧如此选择,既如此,便随她去吧。
晨光亮起,照射在瞭望台上,金黄色的阳光中飞过一只蝴蝶,柳颂注视着眼前飞的蝴蝶,朝着它伸出了手。
蝴蝶就自然地落在了他的指尖。
蝴蝶煽动羽翼,以为自己在命运的长河中掀起了惊涛骇浪,可惜在他人眼中,却不过是汪洋中一层微小的涟漪,微不可视。
蝴蝶身下的手指微动,下一刻,就被柳颂捏碎,融入了这道晨光。
“可是主子.......我们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千见石快要枯萎了,您还记得,我们出谷时,谷主的命令吗?”
苏绝冒着生命危险,跪下继续冒死谏言:“少主,我们必须拿到引月仙子的灵心,拯救绝情涧。”
长久的沉默后,柳颂轻叹一声:“起来吧,苏绝,我们也是时候该回绝情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