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黑暗中的火瀑既残暴又凄美,将冤魂隐藏在了黑暗之中。
那么烈日下燃烧着的草木与四处散落的焦骨骸骨就是明晃晃地将炼狱搬到了人间。
这些火是早有预谋的,有组织的,奇袭发生在一瞬间,尽管玄玑几乎在感受到灼热的同时就已经尽可能地展开了坚冰屏障,但被她辛苦护下的怪鱼还是与寒冰一同融化在大地上了。
她脚底下的镜潭甚至刚刚展开,仅仅触碰到一只小鱼的一只脚。
热浪裹挟着这些生命消逝,玄玑面前只剩下一截沾满泥土的小腿。
本来是烈日当空,玄玑却觉得整个世界此时都蒙上了一层阴翳。
她茫然跪坐在唯一没被烧毁的一小块草地上,缓缓抬头,修长白皙的脖颈拉出一道倔强的线条。
就像那天晚上一样,无数修士遮蔽了天空,他们像一片片火红的云遮住阳光,脚下的剑光格外刺眼。
为什么?
为什么不分青红皂白就大开杀戒?
为什么不去找始作俑者?
为什么他们能这么快找到这里?
她的眼神里的不甘在看见一个身影之后彻底转变成了愤怒。
“棠、杲!”玄玑的眼里猩红一片,她死死地盯着那张笑靥如花的脸。
“你好像并不是真心想改变对我的称呼。”焉朔说。
玄玑:“是你找到了我的位置。”
焉朔不再插科打诨,笑了笑,应声:“没错。”
她乘着剑疾速下落,衣摆随风翻飞,最终在玄玑头顶的斜上方停住了。
“你想知道我是怎么找到你的吗?”焉朔向前探了探身,嘴上还是噙着笑,“我的好玄玑,短短的几个时辰,你想方设法向朱雀宗递信,就没想过我会拦下它们吗?顺着它们的灵气追踪你的位置简直是易如反掌。”
焉朔轻轻叹了一口气:“你不必妄想还能向其他人解释些什么,现在全天下都知道你是个疯子了。”
玄玑闻言怔愣一瞬,眼珠止不住地震颤:“什么?”
“你在荆州保护那些可怖的妖兽,还打伤了想要为民除害的人,所有人都知道你是个想毁天灭地的疯子了。”棠杲说,“包括仙盟,包括萧渚。”
棠杲期待着玄玑脸上露出更加悲怆的表情,但玄玑让她失望了。
玄玑不再看棠杲,她低下头,缓缓站起身,瞥了眼洁白裙摆上沾染的尘土,她还穿着萧渚送她的流光锦,嘴上说的却是绝情的话:“苍生、仙盟、萧渚怎么想与我何干?我能救一个算一个。”
“他们怎么做也与你无关吗?荆州的怪鱼被屠戮殆尽,偃山的怪鱼正像蛆虫一样增殖,他们会先杀死那些百姓,再杀死你,这个世上已经没有人会相信你了,你凭一己之力连一个人都救不了。”
此前,怪鱼已经横行数月了,世上无论是凡人还是修仙者都已经默认怪鱼便是妖兽便是人人喊打喊杀的对象,棠杲简直不需要多做些什么,就可以让朱雀宗的人围剿怪鱼。
玄玑的境况非常不好。
仙盟的人也一定会先入为主,石万山看似配合,但将她视为眼中钉,一定不会放过这个铲除她的机会。
至于别人……
萧渚……
他会怎么想呢?他会无条件地信任她吗?
别人呢?
师姐,师兄?
秦高旻和马荣能取得大家的信任吗?
现在哪里还有怪鱼?杀死它,等它变成人不就能证明了?
可是不能杀。
那是人命。
棠杲挑衅般地瞥了一眼地面上的焦尸:“这是你的习惯,只知道靠自己埋头苦干,经营人心是一概不懂的,如今这是吃了多大的亏啊?可是我看着你长大,实在不忍你落魄至此,不如跟着我罢。这荆州,不是还有很多人吗?”
玄玑的目光也落在焦尸上。
这些也都是人命,他们就这样离开了吗?
还剩下许多百姓,棠杲难道想让所有人都死在烈火之中吗?
偃山呢?战火里的百姓呢?
此间千疮百孔,真是烂透了。
她不理焉朔,像尊石像一般沉默良久,就在焉朔几乎要失去仅存的耐心之时,玄玑忽而抬头,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谁要跟着你。”
那是一个极为刺眼的笑,在焉朔的记忆里,玄玑鲜少会笑得这么肆意。
天边的云彩慢慢积厚,缓缓拦至烈阳身前。
玄玑上弯的嘴角仿佛一把锋利的尖刀,刺得焉朔心里发毛。
此时,最后一丝日光也被积云揽去,山间顿时蒙上一层厚重的阴翳。
忽而,焉朔余光瞥见周围几乎融入泥土的焦尸纷纷散发出点点星光,星光慢慢积聚在一起,像银河般流淌至玄玑身侧。
光芒环绕着玄玑,一点一点将人包裹其中,化作一颗金色的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