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这怪鱼与本地、与偃山的鱼都不一样,它的身形极为娇小。
娇小到——和明赫一样高。
玄玑的脑袋嗡一声响,心中生起一个骇人的猜测。
那小怪鱼速度很快,冲着人埋头猛冲,眼看就要踩上妇人的身体。
不容玄玑考虑,她一个翻身,狠蹬房檐,凌空冲向妇人。
寒烬顺着她的力道飞至玄玑头顶,玄玑左手抓住刀鞘,右手抓住妇人的衣领,将人捞了起来,又飞到了屋顶上。
妇人差点被衣领勒窒息,在屋顶上几乎要把肺咳了出去,地面上小怪鱼没了目标,开始到处逡巡寻找。
马荣和秦高旻听见了动静,也找了过来,四个人站在屋顶上神情复杂地盯着那个小小的躯体。
直到小怪鱼的脚步停在院落中心,缓缓仰起了头。
无神无光的鱼眼就这么不加遮掩地盯着屋顶上的人影,它甚至还会转动身体调整角度,让自己看得更清楚。
秦高旻倒吸了一口冷气。
三人都看出了这小怪鱼是谁,马荣受不了这种诡异的场面,直接飞身下去,将小怪鱼绑了起来。
这小东西实在不大,马荣三两下就制服了它,轻松得就像绑住一只鸡。
玄玑望着地上的小怪鱼,面上看不出情绪,低头问:“它是怎么出现的。”
妇人知道玄玑是在问她,咽了两口唾沫,磕磕巴巴道:“醒,醒来的时候。”
玄玑的脑袋不比妇人清醒多少,她的思绪像一团乱麻,这几天她所见过、杀过的无数只怪鱼的样子在她眼前一一闪过,她甚至还记得那些怪鱼化为血雾的情景。
她忽然将寒烬抽出,抛至身侧,像一阵风一样向城门的方向飞去。
那是他们救下木生的地方,就在那个他们自那天之后再也没有涉足的巷道拐角。
那天“双月满”用一根冰刺将踩住木生嘴巴的怪鱼钉在了墙上,今日玄玑看到的是一具躺在墙脚浑身腐烂发臭的男人尸体。
他的腹部有一个鸡蛋大小的血洞,血液早已干涸,一大群苍蝇绕着洞乱飞。
墙边有一滩水渍,大概是冰刺化去时留下的。
萧渚结的冰仿佛不受世间的烈日高温所扰,能久凝而不化,可他的元神离开了,这冰也就成了水。
不过玄玑没有时间再去想萧渚,她脑袋里只有一个声音。
怪鱼是人。
怪鱼是人。
怪鱼……是人!
她好像突然被沉进水里无法呼吸。
寒冷与恐惧裹挟着她,她这一生经历过灭门丧亲,体验过孤立无援千夫所指,她等待过既定的死亡,她甚至真的死过一次。
但她从来没有这么绝望过。
白天击杀怪鱼的画面在眼前不断闪回,玄玑几乎什么都不怕,但她做错了,她大错特错,她杀的那些“人”无法像她一样死而复生。
她的肩膀突然卸了力,望着墙脚的尸体,红了眼眶。
“玄玑,”头顶上传来一个人声,“你可从来没有这么沮丧过。”
玄玑猛然抬头,发现是焉朔站在墙头,手里还拎着一个小孩子。
她认出那个孩子是木生。
木生站在墙上本来有些慌张,但当他看清墙角的那具尸体时,喉咙里骤然发出刺耳的尖叫声。
这孩子不会说话,他的后领被焉朔攥着,双手拼命地向前扑腾,好像要去找那具尸体。
焉朔低头望着这个像疯狗一样的孩子,皱起眉“啧”了一声,道:“如你所愿。”
紧接着他的手一松,木生从墙上跌了下去。
周边的房屋都不算太高,但这么小的小孩摔下去不可能毫发无损,玄玑听见骨骼发出的可怖脆响,看着木生嚎啕着爬向墙脚那已经腐烂的尸体。
木生抱起尸体的头颅哭得撕心裂肺,玄玑呆滞地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木生一直在找他的父亲。
从前遍寻荆州不见踪影,他现在找到了。
焉朔在墙头饶有兴味地看戏,忽而一阵劲风刮过,一把挟着寒气的刀破空袭来,他没躲,身周骤然涌出无数根藤蔓,将寒烬裹住了。
与此同时一只赤腹鹰冷不丁出现在焉朔身边,伴随着灵光化成人形。
随着玄玑的一声暴喝,寒烬斩断层层藤蔓,闪着刀光,疾速飞回玄玑的手中。
“这些都是你们干的!”玄玑紧紧盯着墙头的二人,“棠、杲。”
“焉朔”闻言伸手扶着唐霖的肩膀笑了起来:“你从小到大都很聪明。”
她又瞬间收起了笑意,露出自己本来的脸:“不过我很讨厌中原人给我起的这个羞耻可恶的名字,你还是叫我原本的名字吧。”
棠杲轻轻启唇:“在西戎,他们叫我焉朔。”
玄玑嗤了一声:“如你所愿,棠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