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梦得年轻的时候自书本中读过许多贫寒疾苦,在汴京生活多年也见过不少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情境,但是因为自小住高屋大厦,屋中夏有冰冬有炭,身上春锦夏罗秋绮冬羔,那些场景于他总不过是一种想象中的夸张和痛苦。
如今到了黄州,不到一个月两手已经生了冻疮,白日痒得钻心夜里又痛得无法入眠。他本可以用身上的银票改善一下生活,但是很快便打消了这样的念头。当地居民早视这样的生活为正常,如今连秦楚晚上睡觉都不用炭,他一个大男人又如何能屈从于这简单的考验?
他越来越明白,黄州不是汴京,也不是徐州、杭州、密州,汴京的繁华已然万里之遥,就算他愿意花银子,秦楚不愿意,苏轼一家也不愿意。他们已经立志忘记过去,学习过一种新的贫贱而甘苦自知的生活。他是来投奔他的朋友们的,他必须加入他们真正的生活。
好在秦楚见他手上冻疮后十分心疼,为他求了当地百姓用的猪蹄膏,连续敷了好几日抓耳挠心的疼痒才逐渐减轻。
这期间马梦得并未停止寻找一块适合耕种的田地,他找了当地的牙行,问了城中各块闲置土地的情况,牙行见马梦得出手阔绰,满脸陪笑说道:“相公真是好眼光,那块地整整五十亩呢!虽然在官家眼里算不得什么,但是种上四季食蔬足够寻常一大家子四季口粮了。若是一般百姓家田地,买下来最多150两银子也足够了。可惜这是官家的地,太守大人又是新来的,只怕他没胆子将官家的地贱卖给你啊。”
150两!秦楚吸了口气,150两不只在黄州,在京城也是一笔不菲的预算。
“如果地的所有权仍属于官家,我只是租呢?”马梦得试探问道。
牙行呲呲笑着说:“这块地说不太清楚谁是主人呢!按理它是黄州府的军营,可是黄州府养不起士兵,早些年已经解散了守卫营。听说每年黄州府需向江对面缴纳一定银子,若有急事由武昌派兵来协助治安,他们叫什么互济共治来着。还好这些年黄州地界一直没什么大事,解散了守卫营倒是省出了一大笔银子。”
“你的意思是这事光找黄州太守还不行,还需要找鄂州太守?”马梦得不打算迂回。
牙行点了点头:“听说那鄂州太守刚正不阿,许多小官见了他都要低头绕道走,这买卖营地的事,难呀!”
送走了牙行,马梦得见秦楚皱着远黛眉一副闷闷不乐的模样,笑着开解她:“你今天特意描了眉,难道只是为了此刻效仿西施么?”
秦楚用手肘顶了马梦得一下,说:“你吹了那么高的牛,把本姑娘的期望吊得这么高,现在看你怎么收场!”
“去对面武昌,我们去会一会这个朱大人。”马梦得说。他之前和闰之闲聊时得知苏轼一家能搬进临皋亭,鄂州太守朱寿昌其中出了不少力,也许军营的地可以打听一下他的想法。
秦楚为马梦得的提议震惊,虽然这些年她也常和苏轼来往,那不过只限于朋友的交集。在她的心中官衙和坐在官衙中的大宋官员始终是她这个小小百姓不敢轻易迈进和打扰的,而马梦得第一时间毫不犹豫便想到去求助鄂州太守,这让秦楚再次意识到其实她和马梦得常年生活在完全不同的圈子里。
然而她只是顺从地说:“去武昌要乘船,今日正好风浪小,我们快去码头吧。”她心中好奇马梦得如何能够拜见到这个鄂州太守并说服他将五十亩荒地卖给他们。
对面的武昌给马梦得的震撼不亚于第一次踏入武昌地界的秦楚,仅仅一江之隔,这里的繁华气象比对面的黄州便要好上许多。马梦得和秦楚去了当地最大的酒楼,很快便从和老板的攀谈中得知原来这鄂州太守亦是酒楼的常客,且最喜去当地一个名叫“点绛唇“的勾栏听曲。
秦楚望着马梦得惊诧的表情心中亦是感慨,许多年前苏轼他们三人曾在京城的点绛唇留下过青春记忆,不曾想落魄至黄州居然又遇上一个同名勾栏。两人忙不迭赶往点绛唇,以期在那里遇上鄂州太守。
点绛唇里位子坐了半满,马梦得付钱挑了一个靠前的位子,在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子身边坐了下来,秦楚偷瞄了那男子几眼,只见那男子穿着一身素色袍子,头戴软帽,留着一缕胡须,正认真品着手里的茶。
“这位兄台,听说点绛唇的老板曲儿唱得十分动人,但不是每日亲自登台。你听过她本人唱曲么?果然如大家传得那么神?”马梦得向男子打听。
那男子转头打量了一下马梦得,见马梦得虽然穿着一般但相貌十分不凡,白皙的面孔更不似本地人风吹雨打过的深色皮肤,不由升起一丝好奇:“兄弟大概是外地人吧。也是慕名而来听曲的么?不知道想听什么曲子?”
“最近两年京城最流行的是水调歌头,不知道鄂州传唱更高的是哪些曲子,可还是早些年柳三变的那些小曲?”马梦得不动声色问道。
“哦,你指的可是苏轼的水调歌头?”
“正是,可惜他去年犯了事丢了官,听说被发配的地方正是对面的黄州。人遭了殃,大约他的曲也不让唱了罢。”
“人是人,曲是曲,人犯了事不影响曲子动人。再者官场起伏是常有之事,百姓听曲是真心喜欢曲中的情谊,又哪里计较写曲的人是沉是浮呢?”那人辩解道。
旁边有一个人接话说道:“正是呢。朱大人,我听说这苏轼是个好官,只因才高八斗被京城的权贵妒忌,才被陷害到我们这鄂州境内呢。”
马梦得心中暗自欣喜,庆幸今日运气不错,身边被称作朱大人的男子八成就是鄂州太守朱寿昌。那个被称为朱大人的男子却不再接话,继续喝起他手中的茶来。
这时座位间骚动起来,只见有一个女子走向前台,一身桃红色的袄子立刻将众人眼光吸引到台子上面。女子满脸笑意地对着大家说:“今日是大寒,难得各位不辞寒冷来点绛唇捧场,我在这里先向各位道个谢。待会我会让店小二给各位每人送一碗姜酒,给大家暖暖身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