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面的女子正是秦楚。外面陌生人高大的身影让她有莫名的紧张，她走到屋外借着微弱的光终于看清了雪中矗立着的人的面目，对面的马梦得身上、头上盖了一层小雪，连眉毛上也挂着雪珠，疲惫的面孔似悲又似喜，秦楚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嗓子紧张到说不出话来。似乎没有其他法子，她没有犹豫快步上前张开双臂，马梦得轰地一下倒在了秦楚的怀抱里。

不知过了多久，马梦得的身体终于了有了知觉，他被裹在暖暖的棉被里，棉被似被抱在一个人的怀里。眼前有微微的光晕，但是他不愿睁开眼，害怕这一切都是他的幻觉。然而轻微的动作惊扰了身边的人，秦楚轻轻地问道：“马梦得，你好些了么？”

马梦得这才睁开眼睛，有些不好意思地想从秦楚怀中坐起。秦楚却将他按了下去，“你大约是冻僵了，浑身都似冰块一般。刚才吓了我一跳，还好林姐好心给这屋子里烧了木炭，你再多躺一会儿吧，等全身都暖和了再起来不迟。”

秦楚说这些话的时候十分平淡，只是眼睛一直盯着不远处的灯光并不看马梦得。这是自熙宁九年两人分别后第一次见面，那时马梦得从密州离去时两人还卿卿我我，他甚至计划以后固定往返于京城和密州之间，谁知几个月后他便收到了秦楚的诀别信，没有任何龃龉、任何前兆的分手。

可是此刻躺在她温热的怀抱里，哪怕隔着厚厚的棉被，他依然似乎能感受到她跳动的心。这几年他心中堆了许多的话、许多的抱怨，在这一刻似乎都没有再去追问的必要。

秦楚不看马梦得，但是轻轻地帮马梦得擦去眼角的泪痕。马梦得抬头望着秦楚尖尖的下巴，轻声说道：“秦楚，你瘦了。”

秦楚微笑点头：“谁又不是呢？”

几个月的跋涉在这一刻终于到了岸，马梦得心中似大雪过后的平静。“今晚我睡哪里？”马梦得不再有恐惧，无论秦楚是怎么的回答，他大约都能接受。

“隔壁空着屋子，但是今夜你睡在这里更稳妥些，我也更放心些。”秦楚回答。

“我们该怎么睡？相拥而眠？并排而睡？”马梦得希望所有的关系在今夜都有一个清晰的定义。

秦楚没有回答，“刚刚的拥抱是什么样的拥抱？我和你，如今可以做什么，又不可以做什么？”

秦楚终于低头，温柔望着马梦得，这些年不见马梦得终于有了真正苍老的痕迹，秦楚轻轻抚摸着马梦得眼角和眉心的纹路，“梦得，你老了，可是依然很好看呢。刚才的拥抱，是失而复得的拥抱。我和你，可以拥抱，可以并排抵足而眠，我心中不快时你需要陪我饮酒哭泣，我快乐时你要任我欺负。当然，你心中不快时也是一样，只是你快乐时依然要任我欺负。”

马梦得忍不住笑了出来，他想不到秦楚是这样定义他和她的关系，“这究竟是什么样的关系？”

秦楚也笑了：“是像你和苏轼一样的关系，不是亲人，胜似亲人。”

“可是苏兄从来不曾欺负我，我也不曾欺负苏兄。”马梦得调侃秦楚。

“你若敢欺负他，我第一个饶不了你。”秦楚手上的力道增强，在马梦得手臂上揪了一下。

“那你和苏兄又是什么样的关系？想好以后和朝云、闰之的相处了么？”来黄州几个月秦楚仍不敢现形，马梦得迷惑不解。这些年他一直迷惑不解，若说秦楚对苏轼的心一直如明月般明亮透彻，苏轼对秦楚的感情在密州也早昭然若揭。

只要秦楚愿意，苏轼绝对敢将秦楚迎进苏家。就算苏轼如今落魄，但秦楚岂是在乎身外之物的人？为何这些年兜兜转转，秦楚始终对这段关系的明朗化这般抗拒？

“梦得，你还记得当年我进入马府做婢女最初的梦想么？”黄州的日子还长，秦楚决定给马梦得一个她可以给到的最清晰的答案。

“你说你要凑足盘缠，去京城找一个人。这个人，难道是苏兄？”马梦得突然打了个寒颤，“我不信，那时苏兄还只是无名之辈。”

“我和苏轼，大约是星星和月亮的关系。星星闪烁只是为了在暗夜中陪伴和仰慕月亮，所谓众星拱月，大概就是这个意思。”秦楚说得很慢，似乎在寻找一种准确的描述。

“你对苏轼不是男女之间的喜欢？”马梦得不能十分理解秦楚的话。

“我是女子，遇到才华横溢、相貌俊美的男子岂有不动心的道理？你和苏轼各有千秋，论到男女之间的喜欢，我甚至难分清这些年我什么时候对谁动心更多一点。

可是这世间男人和女人之间，并非只有占有的关系。我对他，如今只有仰慕，只希望默默守护，就像我听说他和朝云完婚，虽然心里难受那几日喝了许多酒，但是更替他们高兴。我说这些话是不是很矫情？听起来很虚假？”秦楚心想如果现代她说出这样的言论，一定要被人骂做绿茶、疯狂网暴。

马梦得想了很久，无奈笑着说：“你确实是很不一样的女子，很贪心，又很天真。贪心到不舍得我和苏兄的好，又天真到以为一分为二的爱不会伤害到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