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是做生意的高手，人未开唱已经先安抚好在场久等的观众。那女子已经有些年纪了，身形也有些发福。在鄂州这样的繁华地界要撑得起一座勾栏,要么容貌过人，要么歌声出色，要么背后有高人扶持。想至此，马梦得倒更好奇于这女子的歌喉是否动人了。

那女子继续在台上说道：“现今是冬天，前几日刚下过雪，我就为各位唱首应景的曲子。只是这首曲子是新曲，还请各位多给些耐心。”

下面有人窃窃私语说：“看来今日没有白来。果然还得是点绛唇，总能听到最新的曲子。”

另一人说：“前两个月刚唱了苏轼的《卜算子》，今日不知道是否还是苏轼的新曲？看来林老板对苏轼的词是挺推崇的。”

琵琶声响了起来，红牙板敲了起来，人声迅速安静下来。

“黄昏犹是雨纤纤。晓开帘，欲平檐。江阔天低，无处认青帘。孤坐冻吟谁伴我，揩病目，捻衰髯。

使君留客醉厌厌。水晶盐，为谁甜。手把梅花，东望忆陶潜。雪似故人人似雪，虽可爱，有人嫌。”

歌声在琵琶的淙淙声中时而如飘入云霄，时而又似低抚人心。从高到低犹如无人之境毫不费力，听者的心却跟着着歌喉忽上忽下。

马梦得觉得诧异，那女子歌喉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清亮，偏偏又能唱出词中的沧桑和悲凉。若非有着多年的技艺傍身和足够多的人生阅历，一首新曲绝对唱不出这样的意境来。

一曲唱罢，那女子不再多唱，走下台来到朱大人身侧，笑着说道：“使君，前些日你给我看了苏大人寄给你的新词，我自己练了几次，今日斗胆第一次当众唱出来，不知使君听了如何？”

只见朱大人十分动容地说道：“果然是好词好曲，几乎让闻者落泪。”

这时秦楚越过马梦得走到那桃红女子面前，认真盯住那女子说道：“林娘子好歌喉，像极了许多年前汴京桑家瓦子点绛唇的一个姑娘的声音。”

林娘子脸色突变，贴近了秦楚看了一会儿，又轻轻摇了摇头，缓缓说道：“姑娘好生年轻，是从京城来的么？鄂州小地方，我的嗓子哪里有京城歌伎的嗓子动人？”

秦楚见林娘子变幻的脸色，声音无法抑制地轻颤起来：“嘉佑初年，京城点绛唇有一个叫娇杏的姑娘，能唱柳三变许多曲目，不知道林娘子听说过她的名字么？”

林娘子霍地抓住秦楚的手：“你是谁？”

秦楚望着眼前的人，微圆的舒展的脸庞，和记忆中那个瘦削、眉间总是带着一丝局促的娇杏似乎完全是两个人了。但是若是仔细看，眉眼依旧有旧时光的和善模样。“你还记得一个叫秦楚的人么？”秦楚问道。

“秦楚？确是好像，你是她什么人？”林娘子双手紧握秦楚的手，引得朱大人和马梦得都迷惑不解地看向两人。

秦楚俯到林娘子耳畔说了几句话，林娘子瞬间红了眼眶，“你果然是秦楚，可是为什么。。。”

秦楚拉着林娘子的手：“一二十年的故事说来话长，你先好好演出，我们回头有的是时间。”

林娘子又看向马梦得，十分感慨地说：“果然是了，这位公子我也有印象的，这么多年你们究竟还是在一起了。”

马梦得猜测出秦楚是他乡遇故知，惊诧、感慨之余又觉得这是个极佳的机会，于是他朗声说道：“秦楚、林娘子，看你两人泪眼婆娑，想必有一段极感人的因缘。今日天寒地冻，却难得有这样的缘分，实在要饮酒庆祝一番。这位兄台，你和我都见证者，不如我们一起加入她们？”

这位朱大人正是鄂州太守朱寿昌，自马梦得在他附近坐下他早察觉对方不太寻常，但林娘子和秦楚的相认太过突然又真情流露不像有意为之，他见那个叫秦楚的女子虽然有些年纪了但容貌十分动人，又提起京城往事来想必是在京城住过或者来自京城的。他因又是点绛唇的常客和林娘子是极相熟的，如今马梦得邀他共饮，好奇驱使他无法拒绝。

林娘子又登台唱了两首才罢，其中一首竟是《雨霖铃》，后面又有一个说书人上台继续。这边林娘子带几人来到一处僻静包厢，林娘子刚进包厢眼圈便又红了。

朱寿昌说道：“林娘子，你许久都不曾唱《雨霖铃》了，今日重听，这首曲子真是被你演绎得出神入化。”

“使君，刚才那首《雨霖铃》是我特意为我这个好友唱的，当年我初到汴京，应聘京城的桑家瓦子，是她一句一句教我唱出这首曲子的。”

朱寿昌更好奇了，正欲追问，林娘子又说道：“使君见谅，我见到十多年前分别的朋友，实在有太多心里话想和她说，今日我就不陪使君和这位相公了，我会找姑娘进来陪两位尽兴。”说罢竟拉着秦楚的手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