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梦得收到秦楚寄来的袍子时京城刚下过第一场秋雨,去年秋天苏轼下狱后他带着苏迈在汴京街头四处叩门汗湿浃背的场景还历历在目,一转眼便又是一年了。过去的一年对苏轼是考验,对他身边的人何尝不是煎熬?身在乌台的苏轼遭受的是身心的凌辱和折磨,而乌台外面的人面对的则是无尽的担忧和恐惧,马梦得便是其中一个。
直到最关键时刻,马梦得才体会到自己的渺小和曾经的狂妄,狂妄到以为事在人为,只要有钱和关系没有解决不了的事情。当一扇扇朱门紧闭而苏轼被斩杀的谣言四起时,他才明白命运似磨盘而人不过是磨盘上的蚂蚁,在磨盘变化莫测的转动下前蚂蚁除了臣服别无他法。
所幸苏轼性命无碍,但是因为乌台一事被迫害的除了那些和苏轼亲近的朝廷大员,和苏轼相较过甚的朋友也遭到了不同程度的牵连,其中便有马梦得。
他丢了市买丞的位子,其实这个位子自几年前吕惠卿倒台、宋贤良跟着落魄后做起来便艰难了许多,原先宫中最看重的娘娘、公主、皇子们的四时衣服、布料的采买工作曾牢牢握在他的手中,吕惠卿倒台后这块便直接划给了别人,后面大约是有娘娘念旧抑或不满意新人采购的布料,这块肥肉才又有一小部分回到了他的手中,但已然和顺风顺水的前几年无法相比。
好在他这辈子很少体会过缺钱的滋味,更对赚钱没有太大执念,所以并不太介意生意渐渐下滑的颓势。让他真正对这种生活萌生退意的是秦楚在密州后的不告而别,那之后他对后半生的日子产生了真正的困惑。
年轻的岁月里他爱过也因失去爱堕落过,十年后神奇般地失而复得,结果又重新失去一切,他不明白什么才是真正让他能继续热爱并认真活下去的东西。迷茫无措中他跑到了徐州,初心是帮老友抗洪,最后自己竟从不分昼夜的辛苦中获得了莫名踏实感。
第二年他再去徐州,超然台同游共饮的日子使他获得极大的安慰,他和苏轼定下了一年之约。谁知一年间他和苏轼的人生都发生了如此巨变。苏轼被发配至黄州,而他一直想放下却一直没放下的市买丞的职位彻底丢掉了。
曾经推荐马梦得到市买丞位子的程家更是借此事和他做了正式的切割。他和程颢早年因同年进士而结缘,他和程颢的妹妹若兰当年成婚更少不了程颢在其中的牵针引线。只是谁都不曾预测当年人人艳羡的一段姻缘最后竟是如此荒唐收梢,程颢当时对马梦得已有诸多不满,除了妹妹的婚事更因为程颢是新法的拥护者,而马梦得却亲近反对新法的代表苏轼。
只是老丈人心肠仁厚,觉得这段姻缘失败的责任在程家而非马家,所以有心帮马梦得牵线得到了市买丞的位子。后面马梦得在这个位子上做出了相当的成就,这些年投桃报李给程家送了无数礼物,程颢哪怕在父亲去世后依然维持了和马梦得面子上的来往,直到马梦得真正变得不名一文。
马梦得清晰记得程家的家丁把他送去的蜀锦直接扔回他手中,砸得他直退了两步险些踩空台阶摔倒。家丁扬声说道:“老爷说过两家的缘分早在十多年前就该散了,道不同不相为谋,从今以后马相公不必再来程府了。”
早已尝过人情冷暖的马梦得在元丰三年再一次感受到现实的冷酷,后半生的日子站在顶峰看或许怎么走都是下坡路,既然前途迷雾漫漫,他又何苦着急赶路?他将自己关在大宅里,没有捶心之痛,但心中全是茫然。
醉与醒之间时间汩汩如流水逝去,直到他收到秦楚那件错过季节的袍子。身上的旧袍子依然是春末的,他将秦楚新作的袍子穿在身上走上街头,这才发现枝头的绿色变成枯黄,女子春日常穿的粉霞罗变成秋日更稳重的豆沙绮。
阳光照耀下蜜色长袍上面浮着淡淡的光,马梦得笑了。这是一件过季的袍子,于他而言却刚刚好。他迅速做了一个决定,打算把汴京的大宅和另两处宅子全部卖了,卖得的银子一半买做虹桥附近临街的商铺,另一半银子抽出部分给大宅里伺候他多年的几个仆人,剩余的则几乎全部让仆人带回杞县给到小玉。
马梦得仅仅留了一小部分在身边,用作投奔黄州的必要所需。这些事情全部办完也只不过用了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好似这些念头已经在他心中盘旋过无数次,只差一个真实的落脚。离开京城那日是个大雨天,他撑着一柄大伞站在汴河前等船来,茫茫大雨中河上船只来往不息。
马梦得突然觉得自己或许余生不会再和汴京有太多牵绊了,他和汴京的缘分一直是这样,看似很深实则却经不起任何一场人生的意外。幼年时他曾在这里度过美好的童年,却因外祖父的官场变动全家直接从汴京搬离回到杞县;成年后他在这里十多年建立起自己的事业版图,甚至有过短暂的甜蜜爱情,如今也全都烟消云散。此时离去他竟没太多的惆怅或者留恋,哪怕有潇潇风雨不歇助兴。
到黄州时已经是冬至了,马梦得来到临皋亭那日正下着小雪,当闰之见到高大的马梦得头戴斗笠,两手各提着一只竹箱笼,背上仅背着一个小包袱时,她一瞬甚至以为自己眼花了。
“梦得,是你么?这么冷的天,你从汴京穿得这么单薄便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