闰之寒暄着让马梦得进屋,刚进屋马梦得便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习惯了北方干冷气候且室内常有熏炭的马梦得觉得屋子四周墙壁似有水要滴下来,湿冷气息瞬间将人身上仅有的暖气吸空。
闰之一边忙活着准备午饭,一边和马梦得简单介绍这几个月来苏家在黄州的经历。原来一切比想象的都更艰难。任妈的离世,苏轼在黄州处处被暗中监视的处境,黄州气候的不相宜,和苏家经济的窘迫,任何一件事都是考验。
“梦得,别嫌弃米糙汤稀,这大概已经是这个月最好的一顿饭了。”闰之笑着把一碗米汤递给马梦得。
“嫂夫人,苏兄这样的处境为何不早些告诉我?还好我身上带了些银子,可暂且支撑我们一段日子。我过两日便和家里写信,让他们再想法子寄来一些。”马梦得感慨说道。
闰之连忙摆手:“使不得,梦得。这朝廷的眼线时不时便在临皋亭外游荡,若是子瞻过得好了些,怕是很快你和苏家都要大祸临头了呢。况且以子瞻的个性,他哪里又是愿意长期接受朋友救济的人呢?”
马梦得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莽撞,但是想到苏轼一家那么多人皆没有收入,又不禁陷入长长的叹息。“苏兄可有提到什么法子?”马梦得问道。
闰之无奈地笑了笑:“如今也只能先靠前些年留下的积蓄撑一段日子罢了。子瞻倒是想得开,说是不介意学陶公播种南山,可你不觉得他说的尽是胡话么?就算做老农也得先有土地啊。我本想在这临皋亭外种些大麦,结果下面多是积岩,秋天播的种子几乎没有太多长出苗来的。”
这日马梦得和闰之聊了许久,又和苏迈去集市买了小米、赤豆、麦子,临到傍晚才匆匆离去。闰之想留马梦得住下来,但是临皋亭不过五六间屋子,且苏轼已去天庆观闭关,马梦得留宿多有不便,他佯说在城内已找到住处,改日再来临皋亭拜望。
从临皋亭往下走,湿滑的台阶险些让他摔了一脚。雪依然没有停,江面被暮色笼罩,马梦得心中亦是说不出的萧瑟。来黄州的时候他是怀着一往无前的决心的,可是此刻他脑中却全是“江枫渔火对愁眠”这样愁煞人的句子了。
他又捏了捏衣袖中的信,信上留有秦楚在黄州的住处,尽管他心中早已把地址记得烂熟,但是他仍是不放心地不时要摸一下。白日和闰之、苏迈聊天的时候,他惊异地发现一件事,闰之他们根本不知道秦楚来了黄州,那么苏轼呢?
秦楚身在黄州他并不意外,他想不明白的是秦楚打算以什么样的形式出现在如今风雨飘摇的苏家一家人面前,他更想不明白的是秦楚邀请他来黄州的目的是什么?是希望再一次做她和苏轼关系的掩护?还是心灵感应到他在京城生活的茫然和孤寂?
雪悄无声息地下着,路上几乎看不到几个行人,野狗倒有好几只。还好黄州城并不算大,他又常年走南闯北和各地人打过交道,很快他便打听到了秦楚信上的住处,只是离那地址越近他便越觉得冷,感觉天地酷寒要把他身上最后一丝勇气给带走。
天空是黑茫茫的一片了,只有临江的房子里有几处微光。马梦得走近微光敲了敲门,里面走出来一个满面赛络胡须的男子,操着当地口音问道:“你找谁?”
马梦得心中微弱的火苗几乎要熄灭了,他虚弱地微笑着:“抱歉,我大概是找错地方了。”
他正准备离开,里面传来一个声音:“林大哥,外面是谁啊?这么晚又这么差的天?”
马梦得的心脏砰砰狂跳,他伸长了脖子,看到赛络胡须男子后面走过来一个年轻女子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