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州的夏日既酷热又潮湿，三伏天尤其难熬。常常晚上暴雨将屋顶烂瓦敲得震天响，白日烈日又将雨迹晒干，人如生活在桑拿之中，汗浸湿衣服的速度让人都来不及更换。

唯一可庆幸的便是临皋亭临江，一家人中大人小孩各自就地取材发明着降暑的法子，小的下江扎猛子，闰之舀了江水放在屋子里降温，唯独除了任妈。任妈初到黄州时身体状态便不太好了，苏轼记忆中永远身材壮实、步伐稳重的任妈，这次来到黄州消瘦了许多，连走路竟也需要孙子们的搀扶了。

苏轼起初并不以为意，这一场劫难中苏家老少有哪一个人能不改旧貌呢？任妈在他心中是压舱石一样的存在，几个月的旅途奔波人难免憔悴，相信调理一阵子便能好起来，这些年任妈随着他出眉山辗转于各地，什么样的风浪没有见识过呢？

任妈食欲不振，苏轼本打算请一个大夫来给任妈瞧瞧，任妈却说天热胃口倦怠不必麻烦，苏轼想到如今囊中羞涩便打消了念头，只是叮嘱闰之多熬些鱼汤给任妈滋养身体。

他如今依然常去安国寺，那里的青翠绿竹和暮鼓晨钟给了他极好的抚慰，乃至于他根本不曾察觉任妈已经越来越虚弱的事实。直到一日闰之担心不已自己跑去城中请了一个大夫，大夫把脉后沉默了许久，最后连药方竟也开不出，只是感慨道：“老太太大概有半年时间不曾好好吃过饭了吧。她的全身经脉都十分虚弱，是人衰老大限将至的前兆，好好陪伴她最后的日子，提前准备好后事吧。”

苏轼那日听到闰之的转述后根本无法接受，他又请太守陈君式专门请了一个黄州城最有名的大夫来问诊，最后得到的是差不多的结论。他这才和闰之细细问了自去年湖州分别后这一年来任妈的情况，波澜不兴的心再一次心酸疼痛，泪水止不住滚滚流下。

任妈以前那么好的胃口，是因担心自己的安危而吃不下饭菜，还是为了把口粮节约出来分给到苏家其他人呢？然而追究往昔没有意义，懊悔自责亦没有用处，苏轼有说不出的恐惧，这恐惧更甚于去年他在乌台的恐惧。

他从来没有想过任妈不在的情景，任岁月变迁，大山何时会倒？大江何时会枯？那个喂养了他和姐姐八娘又一手带大了自己三个孩子的任妈，怎么会消失呢？苏轼坐在任妈的床榻，轻轻握着沉睡的任妈的手，任由思绪纷飞。

“子瞻，你回来啦。怎么哭了？你可是大学士，不许哭的。”任妈从沉睡中醒来，试图起身帮苏轼擦拭掉泪痕，却发现连起身都是困难。

苏轼忙扶任妈坐起来，用袖子擦干眼泪强笑着说：“任妈，我如今已经不是什么学士了。你渴不渴，我给你倒碗茶喝？”

任妈微微笑着，慢慢接过苏轼递过来的茶碗。茶碗粗劣，任妈慢慢在手中摩挲着陶瓷上的凸凹不平。“子瞻放心，真金不怕火炼，黄州就是你的炼金炉。”

“任妈，我怕的不是这个，我是怕你。。。”苏轼哽咽说不出后面的话。

“傻孩子，生老病死、叶落归根，这有什么可怕的呢？”任妈抚摸苏轼的后背。“只是最后这些日子我有一个未了的心愿，怕是要勉强子瞻你的，不知当说不当说？”

苏轼抬头：“任妈，你不必说，我心中早想到了。你放心，无论多艰难我总会让你落叶归根，回到眉山的安道里的。”

任妈摇了摇头：“我的心愿不是这个。安道里隔着千山万水，我虽然挂念你的母亲，但是那里有苏老大人、有弗儿陪着她，我很放心。我放心不下的是你，待我走后你把我葬在黄州便可，这样我陪着你，走得才更安心些。”

苏轼又忍不住哭了起来，任妈笑着说：“你这个样子我更要说出我的心愿了。我希望你能正式迎娶朝云，越快越好。”

苏轼大惑，任妈继续说道：“朝云这孩子，嫁入我们家时只有12岁，如今已经8年过去了。这八年，从杭州到密州、徐州再到黄州，苏家的日子过得一年不如一年，以前那些仰慕你的好女子，如今只剩下朝云一人。

这次来黄州前闰之曾问过朝云，若是她不愿意跟着过来，苏家可以给她一笔银子再去嫁好人家，毕竟她到苏家这么些年真实身份不过是你的侍女而已。可是朝云不带一丝犹豫便跟着我们来黄州了。她只说了一句话，这辈子大人在哪里朝云便在哪里。”

苏轼眼中浮现出朝云的身影，原来是任妈是想在最后的日子里帮朝云撼动自己的心意。他喃喃说道：“朝云是个好孩子，你放心，她既跟了过来苏家不会亏待她的。”

任妈让苏轼扶自己躺下，“朝云已经是大姑娘了，只要你肯多花些时间在她身上，便能发现她的好处。总之这件事你要快快去办，且要办得体面正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