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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叶落不归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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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妈不曾说出的话是她不仅担心朝云,更担心苏轼。人生那么长,苦难那么多,苏轼太需要一个人忠心不渝地支持陪伴,而朝云相较闰之更能抚慰苏轼那敏感多情的心。

苏轼沉默点了点头,猫着腰出去了。任妈望着苏轼的背影,深深叹了口气,她知道她在勉强苏轼,毕竟她太清楚苏轼心中这些年放着的是谁,但这或许是她生命的最后时光能为苏轼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八月初八日,这日天气难得有了一丝凉爽,临皋亭上洋溢着别样的喜气。黄州太守陈君式即将离任,新的接任太守名叫徐君猷,两人一起参加了苏轼的喜宴。远在麻城的陈慥送了一套丰厚的首饰给朝云,徐君猷则专门从江对面的武昌请了大厨包办了整个酒席的准备和制作。

天尚未亮闰之就细心替朝云开始装扮,待朝云站在苏轼和众人面前时,闰之眼眶微潮,望着亭亭玉立、娇羞满面、面容姣好的朝云,闰之心中既有自家女儿长成待嫁的自豪,又有对年轻美好容颜的羡慕,其中还夹杂着几丝几不可见的苦涩。

当年她嫁给苏轼的时候21岁,比今日的朝云还要大一岁。21岁的年纪在老家青神已经算是老姑娘了,父亲早几年本给她介绍了当地的乡绅,可是她见过一面便执意反对,在家排行二十七、备受宠爱的她并没有被父母强迫着继续相亲。后面便传来了表姐身体病重的事,姨母专程来她家询问她愿不愿做苏轼的续弦。

她尚是少女时曾经见过苏轼几面,那是苏轼已经是家乡远近闻名的才子了,那高大的身影和聪明得意的样子曾在她心中留下过很深的印象,因而即便是做续弦且一嫁入苏家便要做别人的继母,她还是没怎么犹豫便同意了。

然后便是这么多年起起伏伏,似乎是很风光、很幸运的人生吧。苏轼确实对她敬重有加,她似乎更不该有什么不满和抱怨。只有此刻望着朝云和苏轼并排站着的时候,她觉得这才是当年她幻想中的爱情的模样。

今日的苏轼心情看起来难得的好,身边的朝云如盛开的海棠一般美艳,眼波流转中满是幸福的光。苏轼终于有些明白任妈的心意了,无人不爱年轻美好的容颜,尤其当这娇美容颜是专为自己而盛开。

只是他时不时地便要望一望任妈。看到任妈满头银发下微笑着的脸,他便觉得一切都值当了。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挚爱的憎恨的都会远去,惜取眼前人或许是唯一的解药。

这夜苏轼睡不着觉,他沿着江边散步,江面上有星光点点,那夜听林姐说秦楚也住在江畔,他突然有一种冲动,沿着江边一直走会不会遇见秦楚呢?他无比想见到秦楚,哪怕只是远远地对望一眼,什么都不说。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这夜爱意和思念皆如长江流水,滔滔不绝。

任妈是四日后去世的,去世的时候很平静,苏轼一家人都围绕在旁,朝云哭得昏过去几次,倒是苏轼强撑着来安慰悲戚的家人。

十月二十四日,苏轼含泪为任妈下葬,他写了到黄州来的第一篇公开文章,任妈的墓志铭。生有以养之,不必其子也。死有以葬之,不必其里也。你抚养我长大,以后你长眠在这里,也由我陪着你吧。

天气转冷,这年夏天的炎热终于过去了。清风沁人心脾,苏迈带着弟弟们认真读书、种菜,闰之和朝云常做了针线去集市上去换取食物。只有苏轼,刚刚从深不见底的湖水中探出头来,任妈的去世又重新把他推入深渊。原来什么都会失去,功名利禄会失去、相恋相依会失去,连从他出生便依赖至今的血亲都要被夺走。

他开始睡不着,坐在江边时甚至想跳进去,溯流而上一直击浪便能游回眉山吗?可是眉山还会有爱着他、给他依靠的人吗?

最后是陈慥从信中发现了苏轼的异常,“子瞻贤弟,有空去庙里或道观坐坐吧!时间总会给出办法!”苏轼最终听了陈慥的建议,自冬至这日进入黄州的天庆观闭关面壁燕坐,49日后才功成离去。

大宋各地的的道观自真宗后统一改名为天庆观。8岁那年父亲进京赶考,母亲将他送到眉山天庆观北极院读书,拜道士张易简为师,他在那里学了三年才下山。也许是自那时起,他和道观便结下了不解之缘。如今人生过半,不如意数不胜数,他需要一次新的静修开启下半程。

闭关结束从道观出来那日外面正飘着大雪,茫茫晶莹世界让他有种平静的喜悦,他循着记忆回到临皋亭,远远地看见石崖上正一高一低站着两个人,苏轼加快脚步朝两人走去,两人回头,苏轼笑着说:“梦得、秦楚,你们终于来了,我已经等你们好久了。”

苏轼觉得自己在黄州的日子真正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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