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城的五日虽短,但成了温暖苏轼初到黄州的第一碗热汤。那日苏轼随陈慥来到麻城,当他见到陈慥的家四壁萧条时,他简直无法相信这里会是当年那个嗜酒使剑、挥金如土的知州四公子的住所,然而很快他便接受了现实,因为有一个妇人身穿麻衣,神色淡然地出来迎接了苏轼。
苏轼待那个妇人回屋后,才小心翼翼地问道:“季常兄,这、这位不就是你家那位河东狮吼君,柳夫人吗?怎么这么多年你如此落魄她还跟在你的身边?”
陈慥颔首偷笑:“嗯,子瞻好记性。如今她狮吼功不减当年,子瞻说话要小心啊。”
然而陈慥的言行并没有特别表现出特别小心,他让妻子到村口池塘捉鹅和鸭子做下酒菜,又让婢女去十多里外的村子专门买那里知名的春酒。柳夫人除了用眼神回斥丈夫,又在做饭时把锅盆敲得震天响外,并未有更多实际行动,最后还端出了一锅香气四溢的鹅肉抚慰了苏轼一路的颠簸。
两人在一起的几日常常是深夜对谈到天蒙蒙亮,白日又在酒中烂醉如泥。似乎唯有这样的沉醉,苏轼才能说出去年冬日从死亡边缘重回人间的际遇。
苏轼出狱后才知道他的案子最后是皇帝亲自审理的,审案的御史台坚决想处死苏轼,但判案的大理寺坚决不执行,宋代独有的审、判分离制度让此案成了死结,最后不得不由圣上亲自出面拍板定案。
至于圣上最后为何没有治他于死罪,苏轼不知道是因为反对的声音和治他于死地的声量同样巨大,还是圣上最终舍不得他这个人才,抑或是他给子由写的两首诗最终有一丝丝打动了年轻天子的心。
他知道这两首绝命诗不会第一时间传到弟弟子由手中,御史台有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可这是他最后一次想为弟弟做些什么,留下写什么。他在诗中第一句便写了对圣上的感恩和对自己罪行的招认,后面才是他对弟弟的感情和对妻儿的担忧。他毕竟是天才,知道如何打动圣上,他希望圣上看到诗后,处死他之后不会把他的罪行牵连到苏辙和妻儿。只是他不曾预料最后自己竟能幸免于难。
而圣上的处置又处处透漏着矛盾,从正六品到从八品,虽然官阶降了许多,竟没有真正将他流放到边陲不毛之地,也没有彻底把他驱除出大宋的政治体系。可是新职务又是一个空有其名、没有实权、行动受限的虚职,在黄州的日子地方官需要时时监督他的行动。也许圣上舍不得他,但是圣上又绝不相信他,同时圣上又无比防范着他。
他因诗词入狱,随着他的释放,被定罪的除了他竟还有一大堆人。
京城最潇洒的驸马爷王诜因为提前和他通风报信千里传音,被削除一切官爵。在徐州时和他来往密切的王巩,本是名相王旦之孙,家世无比显赫,乌台诗案前刚被升为太常博士,苏轼出狱后同时被贬往偏远的广西宾州做一名小小的盐酒税。弟弟苏辙则是降职贬为江西筠州盐酒税。
除此之外,另外朝中有二十二人被牵连,根据官阶高低罚铜三十斤到二十斤不等,这些人多是曾经在朝中有着显赫势力如今已经退隐的重臣,譬如张方平、范镇,连一心在洛阳隐居修《资治通鉴》的司马光都收到了罚款通知。
苏轼自己被贬黜时并未觉得特别意外,但是当他听说这些好友或前辈一个个因他而受到无妄之灾时他第一次后悔结识这些人。当他把这些痛苦和悔意混着酒意和陈慥说出来时,陈慥只是淡淡地安慰他:“子瞻,反对新法不只是你的立场也是他们的立场。圣上总要想法子来打击旧党,你不过是个引子罢了。再者,虽然是连累了他们,我想他们宁可被连累,也不愿失去你这样一位朋友吧。”
苏轼没有答案,只能用一杯又一杯的酒来遮掩自己的痛苦。往后余生,他决定再不和这些昔日朋友来往,他可以独守信仰也不愿再让朋友因他受伤害。
“季常兄,你出身于世代功勋之家,只要你愿意做官,以令尊的地位你早可以声名显赫。纵使不为官,你洛阳有家、河北有田,每年光租子便有上千匹丝帛,为何你要舍弃一切,偏偏来到这穷乡僻壤,和我这样一个罪犯做邻居呢?”
陈慥喝了杯酒笑着说:“只要你不怕连累我,到黄州不忘给我写信或再来麻城小住,我便会慢慢告诉你缘故。”
苏轼笑了,他觉得上天毕竟还是有怜悯之心的,连这样的境遇都能遇到朋友,愿意和他共饮一壶酒,共度下雨夜,也许黄州的日子会比他想象中好过一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