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一日,苏轼终于来到了黄州。这是他到过的最鄙陋的地方,虽然称为州,但这是一座没有城墙的城市。除了西面以长江作为天然的屏障,北部依靠着赤壁山、聚宝山,黄州其他两面只有简陋的土墙、篱笆甚至蔓草作为地界。倘若一日有外敌入侵,整个城市必定会不攻而破。整座城依山就势而建,城中只有十分之二三住着人家,其余全是积水的荒田和鱼塘。
苏轼叹了口气,又瞬间收起了自己失落的心,贬黜之身的他如何能有什么额外的需求呢?
两位差役最后将苏轼送到一处小庙,拱手说道:“苏大人,因圣上有令大人在黄州期间不得签书公事,因而官府的宅子是住不得的。我接到黄州知州大人的令,请大人先委屈在这里住下,往后再慢慢找合适的地方住吧。”
苏轼谢过两位差役,抬头看了看庙门,上面写着“定惠”二字,庙门的飞檐可以隐约看出晚唐的建筑风格。是一座破败的小庙,庙的前面是一个池塘,塘中的水干涸变成泥塘,上面长满了蒲苇凌乱不堪。好在小庙四周种着竹林和高树,如今虽然枯枝残叶,想必待春天到来后新添翠绿能稍微抚慰他的心。
差役返京后苏轼正式搬进了这座小庙,苏迈跟着押送苏轼的车马晚几日后到达黄州后也住了进来。庙里只有一名住持颙师和两个小和尚,住持并未听说过苏轼的名头,只是当知道苏轼是汴京被贬黜来的官员后交代小和尚每日多备两份苏轼和苏迈的饭菜。
日子就这样彻底静了下来,太阳升起又落下,月亮明亮又暗去。
白日苏迈随同和尚们去外面种菜,庙里常常只有苏轼一个人。多年来他身边总有一堆人环绕,那时的孤寂是他独选的、心灵深处无法与人诉说的孤寂。不似现在,没有任何人来探访,没有任何书信问候,是彻底的无人的孤寂。
比白日更难熬的是黑夜,夜夜有噩梦来袭,那些不堪回首的羞辱、鞭打缠绕着他让他常常醒来后冷汗淋淋。
日的孤寂和夜的惊恐甚至超过了在牢里的那些日子,那时想着必死的结果反而更多坦然,如今跌落谷底,失去名声、地位、朋友的他根本找不到活下去的方向。他不敢再随便写东西,偏偏头脑又是无比清晰的,清晰到写了一份让皇帝看了之后久久不能说话的谢表。
大宋官员无论升降,每新到一地任职必要写一封谢表,这是做官的惯例,皇帝向来不关心这些,然而自苏轼离京他隔几日便追问苏轼是否到了黄州,是否写了谢表。果然是天才,只要愿意连一封谢表都可以写得既才华熠熠又沉痛诚挚。
“惟当蔬食没齿,杜门思愆。深悟积年之非,永为多士之戒。贪恋圣世,不敢杀身;庶几余生,未为弃物。若获尽力鞭箠之下,必将捐躯矢石之间。指天誓心,有死无易。。。”
可这还是一年前刚上湖州任上时那个‘知其愚不适时,难以追陪新进;察其老不生事,或能牧养小民’的傲气和骨气兼具的苏轼吗?通篇的谦卑自责究竟是真心认罪归顺还是字斟句酌、滴水不漏的自保?
皇帝发现自己永远无法掌控苏轼,他担心苏轼不够顺从,但是当苏轼表现出顺从时他又怅然所失。在苏轼被关押的日子里他无数次改变自己的决定,他终究舍不得失去苏轼,不是王安石、太后舍不得,是他自己舍不得。哎,也许让苏轼在黄州多待几年,他便能真正得到一个和他一心的天才吧。
远在黄州的苏轼根本不知道京城那颗昂贵的心想些什么,在清醒地痛苦中,这一年的春天不可避免地又来到了。春日的孤寂更加难熬,花香、鸟香烦扰着他的心,这日他终于无法在庙里孤坐,一个人出了院子沿着池塘边的小路漫无目的地游荡,不知不觉竟走到了另一处庙宇前面。
这座庙比定惠院气派了不少,庙门前的匾额上有苏轼极为熟悉的字,那是仁宗的字。上面写着“安国禅寺”,落款是嘉祐八年。寺庙同样是唐朝的建筑风格,只是和定惠寺相比是更早期的古朴风格。
苏轼诧异,小小黄州竟有座皇帝赐额的庙,这样规格的庙或有名僧、或有灵异、或有宝物。好奇之心让苏轼竟一时忘了回避,寺院里有几支桃花探出墙外,好像正在等待有缘人的探寻。苏轼毫不犹豫踏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