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轼第一次感受汴京的冷是嘉佑年间从四川到京城赴考,他和父亲、弟弟寄居在兴国寺的浴室院,那时的冷不过是催年轻人奋进的药,是日后显贵时忆苦思甜的点心。如今时隔多年再一次感受到汴京的冷是全然不同的滋味,当寒意一日日、一丝丝加重,逐渐侵入四肢百骸且没有回转、没有起伏时,这便是直催人命的酷寒了。
苏轼觉得自己无法熬过这一个寒冬,哪怕狱卒已经好心偷偷把棉絮混在稻草中塞入牢房,哪怕早些年在凤翔时曾练就不畏酷寒的体格。他起初尚用石片在墙壁上记录天数,慢慢日夜交混,身上的伤口愈合后又冻裂,他便不再徒劳做无用功了。
开始被审讯拷打的日子里,他也曾在分不清日夜的牢房里叩问自己,他自幼年从学时便奋厉有当世志,入京考试一举便名动天下时更自信能致君尧舜,此事何难?他相信大宋的皇帝是仁君,哪怕这些年皇帝换了两任,新皇帝大举变法的大旗,哪怕在新法下滋生出无数的问题,那不过都是国家求新求变过程中步伐走得急迫了些,也走偏了些。他从未怀疑过自己所坚信的东西。
直到日夜不息的鞭打、羞辱、恐吓一点点动摇他四十多年来坚信并践行的东西,或许这一切都不过是自己的臆想?连范镇、司马光都隐退山林不问世事,只有自己还看不清,一直做着愚公移山、螳臂挡车的事情?
而一切的祸端都源自这些年做的诗与词。他本无意于在这些事情上发力,写诗做赋也不过是才华外溢、排解忧闷的路子。在牢房的日子里,苏轼突然意识到这些年自己所写的诗、所做的词越来越多了。
大约是从杭州时开始的吧,那时他因不认同新法刚从京城被贬至杭州,他只能寄情于山水、庙宇,把对时政的不满、对山水的热爱、对自身际遇的哀怜全写进这些笔墨里,他从未想过用这些诗词换取什么,名声抑或影响力,可那时杭州人对他诗人身份的喜爱便已经超过了他通判的身份。
后面的密州、徐州,一路来越写越多,这些诗稿恐怕让闰之烧都要烧个大半天吧。写诗作词是何时变成治愈自己、陪伴他走过人生低谷的法子呢?而一个人究竟要经历多少的低谷和磨难,才能让一个无心诗词的人写出这么多篇章?
如果过些日子自己被赐死,后世人提起他苏轼,究竟是因为他早年制科考试名震京城?还是因为在杭州、密州和徐州时为百姓做的这些事?又或是因为他做的这些诗词呢?
或许都是,又或许后人很快便忘记了他这个人。可是他后悔么?杭州百姓对他诗词的热爱是真真切切的,密州、徐州百姓对他的感激也是是真真切切的。密州被挽救的婴儿性命是用双手数不过来的,徐州城墙上击退洪水时他的喜悦和豪迈也是从未有过的。
苏轼突然释然了,也不再做自我辩驳。这些自己坚信过并捍卫过的信念,这些写过的诗词都是他来时路的见证,是他成为他这个人的不能切割的一部分。倘若让他在那些审讯大人面前承认这一切都是错了,就算他侥幸活命出去,他又靠什么度过他后面的生命呢?
不必再勉强求生!当他终于意识到这点时,他的身体连着心情轻松了许多,直到一日狱卒把家人送来的饭菜从牢房的小门递了进来。他满心期待的打开饭提盒,最近几日苏迈总是给他送鸡,想必是马梦得的授意,知道他无论何时也放不下这点口食之欲。
食盒打开,竟是条红烧鲫鱼,酱红色渐渐在他眼前变成血色,这一天终于来了。
他唤狱卒进来,让狱卒给他准备好纸墨,狱卒惊讶地看了看苏轼刚要开口,苏轼说:“ 梁成,谢谢你这些日对我的照拂,可惜我在狱中身无分文竟无以为报。我想我命不久矣,我打算写一些字给我的弟弟苏辙。你明天把字交给我的长子苏迈,请他转交给他的伯父苏辙,苏辙看到信后一定好好谢谢你的。”
狱卒面露难色,“可是苏大人,这乌台被无数双眼睛盯着,我怕。。。”
苏轼笑着安慰狱卒:“不必担心,你能做到何种地步便做到何种地步吧。”
写完信后,苏轼平静地理了理头发和袍子,躺在稻草堆上安静地等待着最后的时刻。
狱卒告诉他外面正下着大雪,他觉得欣慰,质本洁来还洁去,一切原来都是冥冥中注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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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丰二年年底的雪下得气势磅礴,从腊月底一直下到次年的正月,从京城沿黄河一直下到长江。千余里路从北方的白雪皑皑一直到南方的黑色土地刚从雪白中探出头角,苏轼不顾外面寒气从车中探出头来对着前面的差役问道:“长官,我们现在到什么地方了?”
一个小吏回头哈着白气说道:“苏大人,这里是麻城,前面就是岐亭,过了岐亭沿着光黄古道向前行一百余里,便能到黄州了。”
苏轼又问道:“今日是几日?”
“今日是正月二十。我们正月初一从汴京出发,如今已经有二十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