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赫尔颤颤巍巍地伸出右手，闭着眼睛，胡乱地指向了中间的外套。

“好。”艾西露看到他终于做出了选择，心里稍微松了一口气，语气也跟着缓和了下来，“那就这件。”

她刚准备后退几步避让下，梅赫尔二话不说开始脱衣服。

艾西露慌忙转过身去，面朝石墙，在心里狠狠地骂了一句。

身后传来衣料摩擦的窸窣声，然后是双脚踩在石板地上移动的声音。

窸窣声停了，然后是一片沉默。

“你换好了没？”

艾西露皱起眉头，她实在缺乏足够的耐心了，直接转过身去。

她看到的画面让她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梅赫尔已经把脏黑袍和上衣全脱了，光着上身，面对墙壁跪了下来。

他的后背对着她，上面满是旧伤叠新伤的疤痕，肩胛骨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高高凸起。

梅赫尔把额头贴在墙面上，双臂紧贴身体两侧，姿态像是在等待鞭子落下。

艾西露又转了回去，“你在干什么？”

“请主人责罚。”梅赫尔的声音发着抖，在恐惧自己没能领会命令的真正含义。

“责罚什么？”

“主人给我衣服，让我自己挑……是在考验我，看我有没有僭越之心。”

梅赫尔跪在那里，牙关都在打战，“我选了……说明我动了贪念，请主人责罚。”

艾西露闭上眼睛，她忍住了想要把这个地下室里的所有人都揍一顿的冲动，转过身指着地上那件被他选中的衣服。

“立刻，马上，把你刚刚选的衣服，穿在你的身上！”

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又一次在她身后响起，等她再次转过去，梅赫尔已经把褐色外套穿上了。

衣服套在他削瘦的身材上大了些，跟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农场小工似的。

“需要我潜入哪里？”梅赫尔看着自己身上这件陌生平民的外套，努力猜测主人的用意，“伪装身份已完成，随时可以出发。”

“我受够了……”

艾西露痛苦地用双手捂住脸，转身冲出了地窖。

过了一阵子，木门又被推开了。

艾西露挎着个柳条篮子，下楼梯时刻意把脚步踩得比平时更重，好让梅赫尔提前听到。

他还站在原地，和她离开时一模一样，看到艾西露，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迅速低下了头。

“这就是你的任务！”

艾西露走到他面前，掀开柳条篮上的旧毛巾。

毛茸茸的白色脑袋从篮子里探出来，粉色的鼻头在空气中嗅了嗅。

咩咩爵士正睡得迷迷糊糊被强行搬了家，现在被突然惊醒，它有些茫然地眨了眨水汪汪的大眼睛，对着面前满身杀气的影子法师，发出了奶声奶气的咩咩声。

梅赫尔低头看着面前的羊羔，表情空白了片刻，再抬起头时，眼神恢复了锐利：“请问，要怎么处理这个目标？是放血，还是直接剖开？”

“你今天的任务是照顾它。”艾西露摩擦着后槽牙，一字一字地往外蹦，“不准让它挨饿，不准让它受伤，听懂了吗？”

梅赫尔毫不迟疑地抬起手，手指快速在空中构筑印记，生涩的咒言随之在他的唇齿间滚动，地窖的气流开始在小羊周边凝聚。

“停下！闭嘴！给我把手放下！”

艾西露眼疾手快，一巴掌拍断了梅赫尔正在指引的双手。

“也不准用咒术，任务失败，你就别想拿到药了。”

梅赫尔立刻闭上了嘴，连气流都瞬间消散了，他的表情里居然浮现出类似委屈的东西。

他站在那里，看着还在咩咩叫的羊羔，完全不知该如何下手，简直像在面对一道没有提示的考题。

片刻后梅赫尔弯下腰，僵硬地用双手穿过羊羔的前腿下方把它拎了起来，然后直挺挺地站在原地，怀里抱着正在蹬腿的小羊，那姿势活像是抱着桶炸药。

艾西露没有帮他，只是把篮子里的羊奶罐和旧梳子摆了出来。

“先喂奶，然后用梳子把毛梳顺。”

梅赫尔把羊羔放在干草铺上，尝试理解“喂奶”这个动作的具体执行方式，他拿起羊奶罐端详了片刻，又放下，然后开始往羊羔嘴里塞梳子。

“等等，停下来。”艾西露捂住脸，“你把奶罐拿起来喂。”

梅赫尔放下梳子，拿起奶罐，然后开始往羊羔身上倒羊奶。

“你要把奶倒到它嘴边。”艾西露没好气地掏出口袋里的干毛巾，帮小羊擦掉身上的奶。

梅赫尔把奶罐直直地往羊羔嘴边送，羊羔还没凑过来，奶已经从罐口洒了小半。

“手托着罐底，慢慢来。”艾西露扶住了小羊的背，继续指示着。

他把手掌垫在罐底，倾斜罐口。

羊羔显然饿了，粉色的舌头快速地舔舐着，几滴羊奶溅到了梅赫尔的手背上。

梅赫尔嘴角抽搐了下，但他忍住了将“袭击者”甩出去的冲动。

艾西露看着他僵硬的模样，忍不住在一旁调侃，

“你看，只要拿着罐子，它自己就会过来喝，比某些人强多了。”

艾西露等他喂完奶，又把梳子塞到他手里。

“顺毛，从脖子往后梳，不要太用力。”

她看着这个前几日还在执行杀戮任务的影子法师，此刻正穿着不合身的农民外套，乖巧地盘腿坐在地窖的干草铺上。

他的行动近乎迟缓到慢动作，正用破梳子沿着小羊羔的后背，一点一点向下梳理着雪白的羊毛。

“干得不错。”

艾西露破天荒地留下了一句肯定，没理会梅赫尔那一脸的受宠若惊，转身走向了楼梯。

她得赶紧上去想个像样的借口，好向那位因为丢失了咩咩爵士，在院子里发起搜寻大战的女王陛下，解释一下咩咩爵士的外勤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