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西露端着碗麦糊,顺着嘎吱作响的木楼梯,一步步走下地窖。
这已经是缪斯盖特失踪的第三天清晨,弗西送来的替代药剂起了作用,至少在最危险的戒断期,梅赫尔没有把自己的脑袋撞碎在地窖墙壁上。
按照前两天的经验,艾西露已经做好了应对他继续挣扎的准备。
她还在口袋里多备了条干净的毛巾,以防他像昨天那样把食物吐得满地都是。
艾西露走下最后一级台阶时,地窖里安静得出奇。
借着微弱的晨光,艾西露看到那个被绑在木柱上的黑发少年,不知何时已经醒了。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干草铺上,脑袋无力地低垂着,几缕凌乱的黑发遮住了他的侧脸。
听到楼梯上传来的脚步声,梅赫尔的肩膀微微瑟缩了一下。
他缓缓抬起头,眼睛不再是之前涣散失焦的状态,但迟钝的眼神注视了艾西露快半分钟,像是花了很大力气,才把眼前的人从纠缠几天的幻觉里分辨出来。
他费力地将身体往前弓了弓,在被反绑的局限下,尽可能地低下了头,
“……主人。”
艾西露的眉头拧了一下,她把麦糊放在地上,走到他身后,开始解他手腕上的麻绳。
绳结因为连续几天的挣扎已经勒得很紧,她费了些力气才把它松开。
“我告诉过你,我不叫这个名字。”她一边解绳子一边说,已经没有力气愤怒了,只剩下疲惫的重复。
绳子一圈圈松开,梅赫尔那被勒出深深红印的手腕终于重获自由,但他并没有顺势把手收回身前,而是依旧保持着背在身后的僵硬姿势。
“听好了,我不是你的主人,你也再没有什么主人了……”
艾西露的话刚说到一半,就被面前之人的反应打断了。
“不……不要……我没犯错……”梅赫尔刚刚平复的身体又开始发起抖来。
他的双手不安地在干草铺上抓挠着,嘴里挤出断断续续的呜咽,
“求求您不要抛弃我……我还有用的……我……”
艾西露看到他又要滑向那片深渊,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伸出手,在他眼前挥了一下。
“行了,赶紧把麦糊喝了。”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梅赫尔的颤抖停了,涣散的瞳孔也重新聚焦了。
他跪坐起来,双手捧起地上那只粗陶碗,他喝得很急切,勺子都没用,直接对着碗沿吞咽。
麦糊顺着他的下巴滴下来,他也没擦,只是机械地往嘴里灌。
那动作里透着被训练出来的规矩,理所当然的卑微姿态。
“不准跪着。”艾西露把手收在胸前,俯视着他。
梅赫尔的动作僵住了,麦糊碗悬在半空中,他的眼睛在碗沿上方茫然地眨了几下。
然后他站起来,站得笔直,手里还端着那半碗没喝完的麦糊,却没有继续吃。
“又怎么了?我让你喝麦糊,没让你发呆。”
“不能……不该用这个姿势吃东西。”梅赫尔低垂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主人还没有允许。”
艾西露放弃了抵抗。
“那你现在,立刻给我坐到草垫上吃饭。”艾西露指着地上的草垫,咬牙切齿地下达了新的“命令”。
梅赫尔如释重负地走过去,在干草堆上坐下来,重新端起碗,一口一口地把麦糊吃完了。
吃完后他把碗放在脚边,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抬头看她。
“主人……今天有什么命令?”
艾西露看着他那张缺乏表情的脸,忽然觉得多说一个字都疲惫。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拿起那个空碗,转身走出了地窖。
中午的时候,艾西露再次下了地窖。
这次她带来的,是从农场厨房盛来的热腾腾的蔬菜汤,顺便带了块面包。
梅赫尔还保持着早上的姿势,他坐在干草堆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呆呆望着对面的石墙。
如果不是他还在呼吸,艾西露还以为荒愚之神又在这里丢下了暂停的结界。
艾西露将午餐放在他面前,照例下达了“吃掉”的简短指令。
梅赫尔低头说了声“谢谢主人”,然后开始吃饭。
这一次他学会了坐在干草铺上进食,但依然吃得很快,依然不敢抬头。
艾西露看着他吃完,拿起空碗时,目光扫过他破烂不堪的黑袍。
那件衣服在采石场的泥泞中翻滚,这几天又浸透了各种草药的汁液和冷汗,脏得简直像块刚从沼泽里捞出来的破抹布。
艾西露实在看不下去了。
她一言不发地端着碗走上楼梯。
她找到了正在修理马具的农场主,问他有没有多余的旧衣服。
农场主在储物间里翻了半天,找出了几件旧时候儿子穿剩下的衣服。
那卷衣物被艾西露直接扔在了梅赫尔面前的干草铺上。
衣服散开,露出了里面的三件衣裳:一件灰蓝色的粗布衬衣,一件褐色的外套,还有一条勉强合身的深色长裤。
“自己挑一件。”
艾西露站在两步开外,双手抱胸,下达了一个对于正常人来说再简单不过的指令。
她决定先从做选择开始,让他慢慢学会没有命令的生活是怎样。
梅赫尔盯着地上那几件叠好的衣服,然后又抬头看她,脸上浮现出真实的困惑。
“主人决定就好。”
“这是命令。”艾西露咬着牙说,“你自己挑。”
他从短暂的茫然中弹起来,跪坐在地上,身体前倾,重新低头审视那些衣物。
艾西露看到他的目光在几件衣服之间来回游移,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眼睛不断瞟向艾西露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