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西露刚走上通往院子的石阶,就和跌跌撞撞冲过来的蒂瑟兰沐撞了个满怀。
公主手里拎着个还在往下滴羊奶的小陶罐,裙摆上沾满了干草屑,显然刚从羊圈那边跑过来。
“大将军,这份补给一定要按时送达!”
公主将奶罐塞给艾西露,双手叉腰,已经变长的头发被编成了利落的麻花辫,看起来竟然真有了几分巡视领地的女王气场。
“咩咩爵士正在执行最危险的地下看守任务,它的外勤补给绝不能有任何闪失。”
“遵命,我的女王陛下。”艾西露敷衍却又熟练地行了个不怎么标准的抚胸礼。
但小公主显然并没有打算这么轻易地放过她。
“那个被教会诅咒的吸血鬼……”蒂瑟兰沐神秘兮兮地凑近了两步,
“他有没有喝到血?如果没有的话,王国可以贡献一点羊血。本王问过黑山羊,它说不介意。”
“他吃面包就够了。”艾西露蹲下身,试图用最温和的方式打消小公主对地窖的过分好奇。
“可是吸血鬼如果不喝新鲜的血液,就会变成真正的干尸。”小公主满脸严肃地摇着头,她读过的书里不是这么写的,
“他白天不能晒太阳对吧?那晚上可以让他出来散散步吗?吸血鬼在月光下散步,有助于缓解他们对鲜血的渴望。我可以把我的庭院借给他走两圈。”
艾西露感到后背开始冒冷汗。
艾西露太了解这位小女王了,之前她为了给一只受伤的刺猬做窝,半夜偷偷溜出房间,把厨房里所有的抹布都拖进了谷仓。
如果让蒂瑟兰沐惦记上地窖里“被诅咒的吸血鬼”,她绝对会趁所有人睡着的时候,举着蜡烛摸下楼去“解救”他。
艾西露在脑海里飞速编织着谎言,“他不能出来,他受到的诅咒比你想象的更严重。”
公主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他不能晒太阳,连月光都不能晒。”艾西露双手扶住小公主的肩膀,语重心长地摇着头,
“您千万不要在晚上靠近地窖,如果不小心让月光照到他身上,诅咒会加倍反噬,他会变成……”
艾西露故意停顿考虑了下,想找个足够吓人的词。
“……变成一只真正的蝙蝠,永远变不回来。”
蒂瑟兰沐惊得张大了嘴巴,又立刻用双手捂住了,片刻后她用力点了点头,表情庄重起来。
“本王明白了,大将军放心,我会下令让所有臣民远离地窖,绝不让月光伤害到他。”
艾西露直起腰,在心里为自己刚才撒的谎默哀着。
随后她挥挥手告别了公主,提着羊奶罐,转身朝谷仓走去。
推开地窖木门的瞬间,艾西露的动作下意识地放轻了。
木楼梯依旧嘎吱作响,她已经学会了踩哪些位置声音最小。
今天已经是梅赫尔照顾咩咩爵士的第四天。
相比起第一天那副僵硬模样,梅赫尔现在的动作已经进步了太多。
他学会了如何用手掌稳稳托住罐底,学会了用梳子顺着毛发的纹理轻轻梳理。
艾西露一边下楼梯一边在心里盘算,今天该用什么命令让他学会自己倒水喝,昨天的“自己擦脸”执行得还算顺利,至少他没有再跪下来等她动手。
下完楼梯,眼前的景象让她的脚步彻底停住了。
梅赫尔正靠在地窖的木柱上,脑袋微微歪向一侧,已经陷入了深深的沉睡。
那件并不合身的农夫外套披在他的肩膀上,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而在他怀里,咩咩爵士蜷成雪白的绒球,下巴搁在他的膝盖上,四只蹄子全都缩进了肚皮底下,睡得比任何时候都要香。
少年的右手下意识地虚拢在羊羔的背上,像是在睡梦中也没有忘记护住怀里的东西。
艾西露站在原地静静看了一会儿,没有开口吵醒他,只是蹑手蹑脚地走近,将手里的羊奶罐轻轻放在了距离干草堆不远处。
艾西露正准备转身离开,头顶忽然传来穿透地窖墙壁的尖叫。
“魔法王国的使者!”
蒂瑟兰沐的声音,和之前她降落谷仓时一模一样。
艾西露根本顾不上会不会吵醒地窖里的梅赫尔,她抓着木楼梯的扶手,以最快的速度冲向了地面。
谷仓中央的地面裂开了道眼熟的缝隙,淡蓝色的光芒沿着看不见的线扩散开来。
伴随着气流涌动,缪斯盖特从混沌的光芒中迈了出来。
她已经换下在采石场的破损衣物,重新穿上了件一尘不染的雪白长袍。
女巫的白发被一根素色的银簪简单挽在脑后,她整个人看起来比离开时好了太多,重新回到了艾西露初见时那副高深莫测的清冷模样。
缪斯盖特以最纯粹的白之城大巫师的姿态,再次降临于此。
而蒂瑟兰沐站在谷仓门口,手里提着的羊奶桶翻倒在地,刚挤好的鲜奶在泥地上淌成了一小片白色的水洼。
小公主瞪圆了眼睛,嘴巴张成完美的圆形,然后提起被羊奶沾湿的裙摆,朝缪斯盖特奔了过去。
“梦中的场景居然实现了!您是来接我去秘境的吗?”
她在距离女巫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像之前一样,再次行了个无比标准的提裙礼。
“尊贵的使者,我是蒂瑟兰沐·康斯坦提乌斯一世,这个农场及周边三座山丘的合法统治者,欢迎来到我的夏宫!”
艾西露的心咯噔一下,她记得上次缪斯盖特对公主释放过遗忘咒,但似乎上次的经历没有在她记忆中彻底消散。
女巫的手指已经微微抬起,艾西露绝不能让公主再一次倒在地上。
“缪斯盖特阁下,等等!请……”
缪斯盖特的手拢到身前,竟然弯下腰,向面前这位身高只到她腰间的小女孩行了一个礼。
“日安,陛下。”缪斯盖特的声音依旧是冷淡的调子,“秘境的门扉只为成熟的灵魂开启,您还需要在这片土地上继续历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