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泥泞的乡间小路上颠簸了将近两个钟头，终于在夜晚停在了农场谷仓的后门外。

这是原本用来做诱饵的空马车，艾西露从车夫座上跳下来时，两条腿已经麻木得几乎失去知觉。

她绕到车厢后面，确认那个被裹在油布里的少年还在昏睡。

疤面带着两个队员把梅赫尔抬进了农场储存蔬菜用的地窖，入口藏在谷仓角落的干草堆后面，如果不是农场主亲自带路，外人根本找不到。

缪斯盖特站在地窖外的空地上，举起法杖，用残存的虚空之力布下了一圈结界。

光芒没入地窖的木门和四周的泥土中，就像水滴融进大海，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做完这一切之后，女巫的身子晃了晃，艾西露下意识伸手去扶，却被她抬手挡开了。

“这层结界足以困住他。”缪斯盖特收起法杖，拍了拍袍子上被割出的裂口，

“我必须去找一片远离城市的纯净湖泊，在那里与白之城取得联系，可能需要几天才能返回。”

艾西露还没来得及再做追问，女巫的身影便化作一只白鹤，消失在夜色之中。

艾西露靠着谷仓的木柱站了一会儿，终于从提心吊胆的状态中缓和过来。

暴雨已经停了，疤面带着队员回王城报告去了，整个农场都安静地只剩下虫鸣。

她低头看了看怀中，小羊羔在她风衣里拱了一路，此刻已经睡着了，鼻子上还挂着些没舔干净的雨水。

缪斯盖特在采石场检查过，这只是一只普通的宠物羊，荒愚之神没在它身上留下什么，艾西露才敢放心把它抱回来。

农场主从谷仓里探出头来，手里举着盏油灯，脸上写满了困惑和担忧。

艾西露没有多做解释，只是嘱咐他把马车藏好，对外就说这两天有亲戚来借住。

农场主连连点头，帮她收拾了一间堆放农具的小屋，铺上干净的干草和旧毯子，又烧了壶热水放在门口。

艾西露把羊羔暂时安置在垫了旧毛巾的木箱里，然后拖着几乎散架的身体倒在了干草铺上。

她本来只想闭眼眯一会儿，等天亮就起来去看看梅赫尔的情况，但脑袋刚沾上毯子，意识就像被拽进了深水里，连梦都没来得及做一个。

她是被羊叫吵醒的。

艾西露艰难地睁开双眼，发现阳光已经从门缝里挤了进来，在地上画了好几道金线。

她打着哈欠揉了揉眼睛，走到木箱边，羊羔正仰着脑袋朝她叫，粉色的鼻头一耸一耸的。

“知道了知道了。”艾西露把羊羔捞起来，推开屋门。

农场已经彻底醒了过来，母鸡在院子里刨食，远处的黑山羊正站在栅栏边用后蹄挠耳朵。

蒂瑟兰沐穿着她那条打了好几个补丁的棉布裙，正蹲在井边给她的玩偶们排队，听到动静立刻抬起头来。

“草莓馅饼大将军！”小公主扔掉手里的树枝，提起裙摆朝她跑过来，跑到一半突然紧急刹车，眼睛瞪得溜圆，“你怀里那团白色的东西是什么？”

“小羊饿了，有羊奶吗？”艾西露把羊羔递了出去。

蒂瑟兰沐双手接过羊羔，把它举到与视线平齐的高度。

羊羔的四条腿在空中轻轻蹬了几下，发出一声微弱的咩叫。

“我以蒂瑟兰沐·康斯坦提乌斯一世的名义，册封你为……”公主表情从惊喜换为了郑重，努力想出个足够气派的名字，

“咩咩爵士！”

咩咩爵士显然对这个头衔毫无概念，它只是在空中蹬着腿，又咩了一声。

册封仪式刚结束，小公主便雷厉风行地开始了她的“王国政务”。

她抱着羊羔，雄赳赳气昂昂地朝围栏走去，准备把这位新晋爵士送到黑山羊的肚子底下吃奶。

黑山羊原本在悠闲地嚼着干草，看到公主走过来，昂着头就向马厩走去。

“不许跑！停下，你这头固执的黑毛野兽，这是本王的命令！”

小公主努力地把怀里的白色毛球，往黑山羊肚子底下塞。

脾气暴躁的黑山羊显然对这个“非亲生”的外来物种没有任何母爱。

它低下头用力往前一顶，直接把公主撞得连退几步，一屁股跌坐在了草垛上。

羊羔趴在她膝盖上，还在茫然地四处张望，完全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艾西露走过去把小公主拉起来，拍了拍她裙子上的草屑。

“它为什么不给咩咩爵士喂奶？”蒂瑟兰沐委屈地揉着被顶过的地方。

“因为这不是它的孩子。”

小公主低头看了看怀里正在啃她袖口的羊羔，又看了看低头继续嚼草的黑山羊，最后做出了一个伟大的决定。

“那就由本王亲自来。”

她从厨房里翻出一个小陶罐，灌了半罐温羊奶，用勺子一点点地往羊羔嘴里送。

羊羔喝得很急，粉色的舌头卷着勺子边缘，发出吧嗒吧嗒的声响，奶渍沾了一嘴。

小公主一边喂一边给它擦嘴，手法相当老练，毕竟她在这座农场里住了好几个月，喂鸡、挤羊奶、摘豌豆这些活计早就学会了。

艾西露靠在谷仓的门框上，喝着昨晚来不及喝的水。

“对了，大将军。”公主喂着喂着，突然神秘兮兮地凑了过来，“我们地窖里关着的那个，是被教会诅咒的吸血鬼吗？”

艾西露手里的水杯差点脱手，“吸血鬼？什么吸血鬼？”

“就是地窖里关着的那个怪物啊！”小公主的大眼睛里闪烁着兴奋。

昨晚为了掩人耳目，艾西露和缪斯盖特只与农场主匆匆交代了几句，小公主应该在房间里睡觉的，怎么会知道地窖的事。

“你去过地窖了？”艾西露站直了身体。

“早上我去拿土豆的时候听到了动静。”小公主撇了撇嘴，一副见多识广的样子，“我就下去看了一眼，结果角落里缩着个黑眼圈凶巴巴的怪物。”

“他有没有伤到你？”艾西露一把抓住小公主的肩膀，冷汗瞬间就冒出来了。

“他在那里一直嘟囔着要吃什么暗蜜，我作为慷慨的女王，好心好意去厨房拿了珍贵的野蜂蜜给他。结果你猜怎么着？”

小公主生气地叉起腰，“他把我的蜂蜜打翻了，那可是本王最后一罐蜂蜜！他还张开嘴想咬我！我赶紧跑上来了。

我在书里读到过，被诅咒的吸血鬼白天会躲在房间里，需要喝血才能维持生命，他是不是……”

“在这里乖乖喂你的羊，哪里都不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