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看她,又看看我。
眼底的光一点一点熄灭下去,像被风吹灭的蜡烛。
“好。”他说,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我们回去。”
回程的火车上,他靠着我的肩膀,眼泪无声地流,濡湿了我的整片衣襟。
窗外是飞速倒退的田野和村庄,像我们回不去的青春。
我握着他的手,十指交扣,攥得指节发白。我知道,这大概是最后一次了。
回去之后,他不再笑了。
他成了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傀儡。
家里安排相亲,他就去。
安排订婚,他就订。
安排婚礼日期,他就点头。
沈知晴寸步不离地跟着他,试婚纱,挑喜糖,订酒席,事无巨细地张罗。
她挽着他的胳膊,笑得天真烂漫,像一只终于叼到了骨头的、心满意足的猫。
而我,作为他的“好朋友”,只能站在角落里,看着他们把请柬一张一张写出来。
他写我的名字时,笔尖在纸上停了很久,墨水洇开一个黑色的点,像一滴眼泪。
婚礼前夜,他敲开了我的门。
他穿着白色衬衫,头发湿透了,贴在额头上,像是刚从雨里走过。
他站在门口,看着我,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
“明天……你会来吗?”
我靠在门框上,指甲深深陷进掌心里,掐出了血。
“会。我会看着你走进礼堂,戴上戒指,亲吻新娘。”
他闭上眼,身体颤抖得像风中的枯叶。
过了很久,他睁开眼,那双眼睛里一片死寂,连光都没有了。
“帮我一个忙。”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廉价的银戒指。
我们十七岁那年在夜市地摊上买的,一对,十五块钱。
我的那只还戴在手上,内侧刻着他的名字。他这只内侧刻着我的。
“帮我……把它扔了。”
我接过戒指。
指腹摩挲着内侧凹凸不平的刻痕——临渊。
歪歪扭扭的两个字,是他用修自行车的锥子一下一下凿上去的,凿了好几个晚上,手上全是血泡。
“好。”我说。
他转身离开,走进那片无边的雨幕。
我站在门口,握着那枚戒指,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直到被黑夜吞没。
然后我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咬着拳头,像个孩子一样号啕大哭。
那枚戒指我没扔。
我把它穿在项链上,贴着心口戴了十年。
洗澡不摘,睡觉不摘。
金属贴着皮肤,夏天发烫,冬天冰凉,一年四季都在提醒我——他存在过,我们存在过。
十年。
十年里,他有了孩子。
沈知晴给他生了个女儿,取名顾念。
那孩子会走路后,常摇摇晃晃地跑到我家来,抱着我的腿,仰起头,奶声奶气地喊:“叔叔,我爸爸呢?”
我蹲下身,摸摸她的头:“你爸爸在家呢。”
“可他不在家,”孩子歪着脑袋,一脸认真,“他总坐在果园发呆,看着那棵老槐树发呆。妈妈说他生病了,可爸爸说,他在等一个人。”
我怔住了。心口那枚戒指突然变得滚烫,烫得我几乎喘不上气。
那天晚上,我站在果园里,看着那棵老槐树。
它已经不在了,被砍掉了,只留下一个漆黑的树桩。
可在我记忆里,它永远枝繁叶茂,开满白色的花,花瓣落下来,像一场下不完的雪。
他就站在树下,穿着白衬衫,回头对我笑。
“临渊,快来看,这只蝴蝶是紫色的。”
我闭上眼。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那枚被我攥在手心里十年的银戒指上。
后来,我听说他在某个雨夜里走了。
走得很安静,没什么痛苦。
沈知晴哭得死去活来,他女儿被沈知晴抱在怀里,懵懵懂懂地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他留在世上的东西不多,几件旧衣服,几本书,还有他给我的戒指。
我听到消息时,正在一个陌生城市的街头。
阳光很好,音像店里放着老掉牙的情歌。
我停下来,站在那儿,听着那首歌,听着听着,就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就是和你一起慢慢变老……”
可我们没能一起变老。
我们只是在无数个轮回里,一遍一遍奔向彼此,一遍一遍遍体鳞伤。
然后在某个注定的时刻,松开手,看着对方走向另一个方向,走向那个被所有人祝福的、正确的、幸福的结局。
季临渊。顾淮远。
淮水之畔,临渊而立。
远望当归,归途已断。
这就是我们的故事。
一个被写定了结局的故事。
我至今仍在抗争,却永远无法挣脱。
但至少,在那个故事里,我们爱过。
真的,爱过。
槐花又开了,纷纷扬扬,像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雪。
我站在树下,仰起头,看着那些白色的花瓣,一片一片,落在我的脸上,冰凉,湿润。
恍惚间,我听见有人喊我。
“季临渊——”
我回过头,看见那个少年,穿着白衬衫,站在阳光里,笑得眉眼弯弯。
“快来看,”顾淮远说,“这只蝴蝶是紫色的。”
我走过去,脚下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整个人向前扑倒。
这一次,他没有接住我。
他站在那儿,看着我,眼神温柔,却遥远。
然后,他转身,走进了那片无边无际的、白色的花海里。
再也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