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季临渊。
我爱的人叫顾淮远。
淮水之畔,远望当归。
可他永远归不来。
世界总在把他推给沈知晴。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两家只隔一道矮墙。
顾淮远七岁那年翻墙去找她玩,摔断了左胳膊,打了三个月石膏。
沈知晴逢人就说,顾淮远这条胳膊是为她断的。
她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一种天经地义的笃定,好像从那一刻起,顾淮远这个人,就欠了她一辈子。
两家父母是几十年的老交情,逢年过节凑一桌吃饭。
酒过三巡,话就多起来。
“等淮远和知晴结了婚,咱们就是真正的一家人了。”
沈知晴红着脸低头扒饭,顾淮远的筷子顿一下,然后继续夹菜,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只有我知道,他筷子顿的那一下,是在看我。
而我低着头,假装什么都没发现。
我和顾淮远,从初中到高中,同班了六年。
六年里,他坐我前面,我坐他后面。
他上课打瞌睡,我用笔戳他的背。
他给我传纸条,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小人。
放学后我们沿着河堤走回家,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高二那年秋天,槐花开得特别盛。
周末他来找我,说发现了一棵特别大的槐树,要带我去看。
我们骑了一个多小时的自行车,到了城郊那片废弃的果园。
那棵槐树确实大,树冠像一把撑开的巨伞,白花密密匝匝,风一吹,花瓣就簌簌地落,像下了一场雪。
他站在树下仰着头,阳光透过花叶的缝隙洒在他脸上,明明暗暗的。
我看着他,心跳得厉害,鬼使神差地走上前,在他唇上碰了一下。
世界静止了。
风停了,花瓣悬在半空,连阳光都凝固了。
他愣在那里,脸从耳根一直红到脖子。
过了很久,他才推开我,背对着我站着,肩膀微微发抖。
“你……干什么……”
我的声音也在抖:“淮远,我喜欢你。”
他没回头。
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要走了,他才轻轻地说:“下次……别这样了。”
可他没有说“不喜欢”。
后来我们在一起了。
偷偷摸摸的,小心翼翼的。
在没人的河堤上牵一下手,在教室最后一排交换一个眼神,在他家阁楼的旧书堆后面飞快地亲一下。
每一次都像偷来的,心跳快得发疼。
那时候我们天真地以为,只要彼此认定,世界就会让步。
可世界不让。
最先察觉的是沈知晴。
女人的直觉有时候准得可怕。
她开始“偶然”地出现在我们身边——我和顾淮远约好周末去图书馆,推开门就看见她已经坐在那里了,笑盈盈地招手:“淮远哥,好巧啊。”
顾淮远去打球,她就坐在场边,手里拿着水和毛巾,中场休息时第一个冲上去。
顾淮远接她的水,脸上的表情客气又疏离。
但沈知晴不在乎。
她要的只是站在他身边的资格,至于他眼睛里有没有她,那是以后的事。
然后是双方父母。
高三那年春节,两家人吃饭,沈知晴的父亲半醉半醒地拍着顾淮远的肩膀:“淮远啊,知晴从小就跟在你屁股后面跑,你可不能辜负她。”
顾淮远的父亲笑呵呵地接话:“放心,淮远这孩子我心里有数,知晴是我们看着长大的,跑不了。”
顾淮远坐在那里,笑容僵在脸上。
我坐在他旁边,筷子差点捏断。
那天晚上回去的路上,他走在我前面,一言不发。
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影子落在我脚边,我踩着他的影子走,心里堵得发不出声音。
“临渊。”他突然停下来。
我抬头看他。他转过身,月光照着他的脸,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我们走吧。”他说,“离开这里。”
我愣住了。
“去哪里都行,”他的声音很轻,像怕被风吹散,“只要离开这里。”
我走上前,把他拉进怀里。
他的脸埋在我的肩膀上,我感觉到他在发抖,很轻很轻地抖。
“好。”我说,“我们走。”
那是我第一次带他私奔。
绿皮火车晃晃悠悠往南走,兜里只有两百三十块钱。
他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嘴角带着笑。
那是他最后一次笑得那么安稳。
我们在陌生的城市落脚。
我在工地搬砖,他在便利店收银。
晚上挤在漏雨的棚屋里,他枕着我的胳膊,说:“这样真好。”
可世界不答应。
工头发现了我们的关系,带着人把我们打了一顿,扔出工棚。
便利店老板娘把他的工资扔在地上,说“晦气”。
房东半夜砸门,让我们滚。
他发起了高烧,蜷缩在桥洞里,浑身滚烫,说着胡话。
“临渊……对不起……是我拖累你了……”
我捂住他的嘴,眼泪一滴一滴砸在他脸上。
那一刻我恨透了自己,恨透了这个该死的世界,恨透了那个藏在暗处、用笔随意摆弄我们命运的“作者”。
后来沈知晴找来了。
她不知怎么打听到我们的下落,出现在桥洞外,穿着干净的连衣裙,和周围肮脏的一切格格不入。
她看着顾淮远烧得通红的脸,眼泪唰地就下来了,跪在地上求我们回去。
“季临渊,我求你了,”她第一次叫我的全名,声音抖得厉害,“再这样下去他会死的。你真的要看着他死吗?”
顾淮远烧得迷迷糊糊,听到她的声音,睁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