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高二(7)班的江以宁有个习惯,每天下午第一节课前会去走廊尽头的饮水机接水。
他其实不渴。他只是需要在那条走廊上走一个来回,经过靠窗第三排的位置,余光扫一眼那个人的侧脸。
许泊舟坐在那里。他总是微微侧着身,右手转笔,左手撑着下巴,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把他的睫毛映成浅金色。
江以宁走过去的时候,他的笔会停一下。
很短暂的一下。
短暂到江以宁怀疑是自己的错觉。
然后江以宁接完水回来,许泊舟的笔又开始转。
匀速的,漫不经心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二
他们的座位隔了两排。
江以宁靠窗,许泊舟靠走廊。
这个距离刚好够看清对方,又刚好不够说上一句话。
有时候发作业本,课代表会把许泊舟的本子错放到江以宁桌上。
江以宁拿起来,翻到封面,上面写着许泊舟的名字,字迹清瘦,最后一笔总是微微上扬。
他看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把本子递过去。
“你的。”
许泊舟接过去,指腹擦过他的指尖。
很轻的一下,轻到可以忽略不计。
“谢了。”
许泊舟说,目光已经落回课本上。
江以宁回到座位,指尖有点发麻。
他把这归咎于天气太冷。
三
许泊舟是那种好看得很安静的人。
他不打篮球,不参加社团,课间也不跟人打闹。
大多数时候他就坐在位置上,看书,做题,转笔。
偶尔有人来找他说话,他会抬起头,微微笑一下,然后对方就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江以宁从高一起就认识他,但没说过几句话。
分班之后,他们被分到同一个理科班,座位隔了两排。不远不近。
许泊舟有个习惯,每周三下午会去图书馆。
他不借书,只是坐在靠窗的位置做题。
江以宁某次路过时看见了他,之后每周三下午也会去图书馆,坐在隔了两排的位置。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排书架。
书架上方有一盏老旧的日光灯,偶尔会闪一下。
有一次灯闪的时候,许泊舟抬起头,正好看见江以宁。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江以宁低头翻书,手指捏着书页,捏得有点紧。
许泊舟也低下头。
日光灯又闪了一下。
四
期中考前一周,江以宁发烧了。
他请了两天假,回学校那天桌上堆了一摞卷子。
他一张一张翻过去,翻到最下面的时候停住了。
有一张数学卷子,上面用铅笔标了几道题的解法,字迹清瘦,最后一笔微微上扬。
卷子背面右下角写着一个日期。
是他请假那天的日期。
江以宁抬头看了一眼许泊舟的位置。
许泊舟正在低头做题,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江以宁把那张卷子收进了文件夹最底层,没跟任何人提起。
后来他问过课代表,课代表说不知道谁放的,可能是发卷子的时候夹错了。
五
入冬之后天黑得早。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时,窗外已经暗下来了。
江以宁收拾书包慢,总是最后一个走。
他关灯的时候会往许泊舟的位置看一眼。许泊舟有时候在,有时候不在。
在的时候,他会说一句“帮忙关一下前门”,然后背着书包先走。
江以宁就走到前门,把门带上。
锁扣咔嗒一声。
然后他站在走廊上,看着许泊舟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
楼梯间的感应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又一层一层灭下去。
有一天许泊舟走得很晚。
教室里只剩他们两个。
江以宁在关窗,许泊舟在整理书包。两个人都没说话,只有窗外的风声和拉链的声音。
“江以宁。”许泊舟忽然开口。
“嗯。”
“明天降温,多穿点。”
江以宁关窗的手停了一下。他转过头,许泊舟已经把书包背好了,正站在门口等他。
“走吧。”许泊舟说,语气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江以宁拎起书包跟他走出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下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响。
到三楼的时候,许泊舟的脚步慢了一拍。
江以宁差点撞上他。
“怎么了?”江以宁问。
“鞋带松了。”许泊舟蹲下去系鞋带。
楼梯间的感应灯刚好灭了,黑暗中只有许泊舟白色羽绒服的轮廓。
江以宁站在他身后,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灯又亮了。
许泊舟站起来,看了他一眼,继续下楼。
六
寒假前最后一天,学校大扫除。
江以宁被分配去擦窗户。
他擦到走廊那面时,看见许泊舟在教室里搬桌子。
两个人隔着玻璃,许泊舟搬桌子的动作停了一下。
江以宁继续擦窗户。
擦到下一扇的时候,玻璃内侧起了一层雾。
他听见有人用手指在玻璃上写字,指甲划过玻璃的声音很轻。
他转过去看,雾面上写着一个“冷”字。
许泊舟站在玻璃那边,手指还停在上面。
江以宁隔着玻璃看着他。许泊舟把字擦掉,转身走了。
那天放学的时候,江以宁在课桌抽屉里发现了一个暖手宝。
没有署名,但暖手宝是浅蓝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很小的鲸鱼。
他打开开关,热的。
他抬头看许泊舟的位置。
许泊舟已经走了。
七
寒假里江以宁收到一条微信。
陌生号码,头像是一片空白。
消息只有四个字:“暖手宝好用吗?”
江以宁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窗外的雪落了一整天,楼下有小孩在堆雪人。
他打了一个“好用”,又删掉。
打了一个“你怎么有我微信”,又删掉。
最后他发了一个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