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有一年夏天,陆时晏买了荔枝,剥好了放在碗里,端到他房间来。他那时候在发烧,迷迷糊糊的,陆时晏就坐在床边,一颗一颗喂他吃。
“甜不甜?”陆时晏问。
温辞点头。
陆时晏就笑:“甜就多吃点。你发烧呢,得补充糖分。”
其实荔枝不甜,有点酸。但温辞没说。
他后来才知道,那碗荔枝是陆时晏专门给他买的。因为他说过一次“荔枝好吃”,陆时晏就记住了。
现在陆时晏在给另一个女孩剥虾。
温辞低下头,把碗里的饭扒完。
陆时晏跟第二个女朋友分手的时候,他喝得烂醉,凌晨三点敲温辞的门。
温辞开了门,陆时晏靠在他身上,满身酒气。
“阿辞……”他含含糊糊地说,“我是不是特别差劲?”
温辞把他扶到床上,给他脱鞋、脱外套。陆时晏翻了个身,抓住他的手:“你别走。”
“我不走。”
陆时晏闭着眼,眉头皱着:“她说我不懂怎么喜欢人。”
温辞坐在床边,看着他。
“她说我……对谁都好,但那种好不是喜欢。”陆时晏睁开眼,眼睛里都是红血丝,“阿辞,你说呢?”
温辞沉默了很久。
“你很好。”他说。
陆时晏看着他,忽然笑了:“你也这么说。你们都这么说。”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可是她说的对。我好像真的……不知道怎么喜欢人。”
温辞没说话。
他想起陆时晏给他穿鞋的样子,想起陆时晏喂他吃荔枝的样子,想起陆时晏拍他肩说“你俩好好的”的样子。
陆时晏的好,是那种铺天盖地的好。他对谁都好,对陆渺好,对朋友好,对路边流浪猫好。
他对温辞的好,和对别人的好,没什么两样。
温辞低下头,把陆时晏露在外面的手塞回被子里。
“睡吧。”他说。
陆时晏没动。
温辞关了灯,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握住陆时晏的手。
陆时晏的手很热,像很多年前给他穿鞋的时候一样热。
温辞握了一会儿,松开了。
他站起来,走出去,关上门。
走廊里很黑,他靠着墙站了一会儿,抬手摸了摸脸。
脸上是干的。
陆渺出国那年,温辞去送她。
机场里人来人往,陆渺抱着他哭:“温辞哥,你会等我吗?”
温辞没说话。
陆渺松开他,擦了擦眼泪:“我知道,你从来就没喜欢过我。”
温辞看着她。
“你看我哥的眼神,和我看你的眼神,是一样的。”陆渺笑了笑,眼睛红红的,“我早就知道了。”
温辞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陆渺伸手抱了他一下:“没关系。反正我要走了。”
她松开手,退后两步,朝他挥了挥:“温辞哥,你要好好的。”
温辞点点头。
陆渺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喊:“帮我跟我哥说一声,我走了!”
温辞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安检口。
机场里广播在响,人群来来往往,有人哭有人笑。温辞站了很久,直到手机响了。
是陆时晏打来的。
“阿渺走了?”
“嗯。”
陆时晏沉默了一会儿:“你……还好吗?”
温辞看着玻璃窗外起起落落的飞机,忽然说:“陆时晏。”
“嗯?”
“你当年为什么对我那么好?”
电话那头安静了。
温辞等着,听着自己的心跳。
过了很久,陆时晏说:“什么为什么……你是我弟啊。”
温辞闭上眼。
“嗯。”他说,“我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站在机场的落地窗前,看着一架飞机冲上天空。
天很蓝,云很白。
温辞想,有些话,大概一辈子都不用说出口了。
那天晚上陆时晏来找他,带了一打啤酒。
两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车流,一瓶一瓶地喝。
喝到第五瓶的时候,陆时晏说:“阿辞,你是不是怪我把你当弟弟?”
温辞愣了一下。
陆时晏看着远处的灯,声音很轻:“我知道你不想当我弟。”
温辞的手一抖,啤酒洒出来一点。
陆时晏转过头看他,眼睛很亮,像是也喝多了,又像是没喝多。
“你答应陆渺的时候,我就知道了。”他说。
温辞看着他。
“那你为什么不说?”
陆时晏笑了笑,笑得很淡:“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办。”
他仰头喝了一口酒:“你是我弟,我又不能喜欢你,但是我又不能让你走。”
他把酒瓶放在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阿辞,我是不是特别自私?”
温辞看着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陆时晏蹲在地上给他穿鞋的样子。那时候陆时晏仰着脸笑,眼睛弯起来,说“大小正好”。
他伸出手,握住了陆时晏的手。
陆时晏的手还是热的。
“陆时晏。”他说。
“嗯?”
“我不怪你。”
陆时晏看着他。
温辞笑了笑,嘴角的梨涡浅浅的。
“你对我好,我就已经赚了。”
他说完,松开手,站起来,把空酒瓶收拾了。
陆时晏坐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喊:“阿辞。”
温辞回头。
陆时晏张了张嘴,最后说:“没事,早点睡。”
温辞点点头,走进屋里。
阳台的灯还亮着,陆时晏一个人坐在那里,又开了一瓶酒。
他喝了一口,很苦。
他想起很多年前,温辞第一次来他家那天,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衬衫,脚上那双布鞋磨破了边。
他蹲下去给他穿鞋,手碰到温辞脚踝的时候,温辞抖了一下。
那时候陆时晏想,这个弟弟真瘦,得养胖点。
后来他把温辞养胖了一点,也养高了一点。
但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温辞看他的眼神变了。
陆时晏又喝了一口酒,靠在椅背上,看着天上的星星。
真亮啊,看来明天又是个好天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