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别睡地上。”
谢无尘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月光将那道白色的身影拉得很长,长到几乎要触到他的脚尖。
他慢慢跟了上去。
那夜谢无尘睡在榻上。
江溯雪的榻很窄,只够一个人躺。谢无尘躺在外侧,背几乎贴着榻沿,把大半空间都留给江溯雪。江溯雪躺在里侧,面朝墙壁,一动不动。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可谢无尘能感觉到他的温度。凉的,雪似的,却在他身边慢慢暖了起来。他侧过头,看着江溯雪的后脑。墨发散在枕上,像一匹上好的绸缎。他抬起手,指尖在空中虚虚描过那人的轮廓,从发顶到后颈,从肩头到腰窝。
不敢碰。
碰了怕碎。
江溯雪忽然翻了个身。
谢无尘的手僵在半空。江溯雪面朝他侧躺着,眼睛闭着,呼吸均匀。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照着他的脸。眉心那点朱砂痣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安静,像是雪地里落了半片梅花。
谢无尘慢慢放下手。
江溯雪忽然握住了他的手指。
谢无尘浑身一僵。
“睡觉。”江溯雪说,声音带着睡意,慢慢的,低低的,“手别乱动。”
谢无尘一动不敢动。
江溯雪握着他的手指,像是握着一截暖炉。那热度从指尖往上爬,一路爬到心口。他没有松手,也没有睁眼,就这么握着,慢慢睡了过去。
谢无尘一夜没睡。
他看着江溯雪握着他的手,看着那人清冷的睡颜,看着窗外月光一点点移过窗纸。他想起七百年前,江溯雪也是这样握着他的手。在诛仙阵下,在那把剑穿胸而过的时候。
“阿尘,别哭。”
“师兄反应慢,还没觉出疼呢。”
他慢慢把江溯雪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月光照在那只手上,白得近乎透明。他低下头,嘴唇轻轻碰了碰那人的掌心。
“师尊。”他无声地说,“这次换我护着您。”
可谢无尘不敢。
他不敢告诉江溯雪七百年前的事,不敢告诉他诛仙阵,不敢告诉他那七百年他是怎么找过来的。他怕。
他怕江溯雪知道了,道心动摇。无情道修了近百年,眼看就要功德圆满,若是这时候乱了道心,前功尽弃不说,还会反噬。他见过无情道反噬的样子——经脉寸断,魂魄碎裂,连轮回都入不了。
他不敢赌。
所以他忍着。
白日里他跟在江溯雪身后,隔着三步远的距离,不多不少。夜里他躺在榻上,握着江溯雪的手,等那人睡熟了,才敢把指尖贴在自己唇边,轻轻碰一碰。
像偷来的。
可人的心是贪的。
得了指尖,就想要掌心。得了掌心,就想要手腕。得了手腕,就想要更多。
那夜江溯雪睡得格外沉些,侧躺着,后颈露出一小截白得发光的皮肤。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那截后颈上,像是镀了一层银。谢无尘看着看着,喉咙发紧。
他慢慢凑过去。
嘴唇贴上那截后颈的时候,江溯雪没醒。他吻得很轻,像是怕惊了什么。可嘴唇底下的皮肤太凉了,凉得他心口发疼。他想起七百年前,江溯雪替他挡剑的时候,胸口涌出来的血是热的。
他忽然咬了下去。
牙齿刺破皮肤的瞬间,血腥味漫开。谢无尘浑身一颤,像是被烫了一样。他想松口,可嘴唇像是粘在了上面,怎么也松不开。他吮了一口,血是凉的,带着寒潭的冷意。
江溯雪皱了皱眉。
谢无尘僵住了。
可江溯雪只是皱了皱眉,翻了个身,又睡了。谢无尘伏在榻边,嘴唇上还沾着血,心跳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等了好久,久到江溯雪的呼吸又变得绵长均匀,才慢慢直起身。
那夜之后,他夜夜都这样。
第二夜在锁骨,第三夜在肩头,第四夜在耳后。他专挑那些藏在衣服底下的地方,咬得又深又狠,像是要把七百年的委屈全咬出来。咬完了又舔,舔完了又哭,眼泪落在江溯雪皮肤上,滚烫的,却一滴都没把人烫醒。
第五夜,江溯雪醒了。
他睁开眼的时候,谢无尘正伏在他肩头,牙齿还嵌在他皮肤里。四目相对,谢无尘吓得魂飞魄散,嘴唇上还沾着他的血。
可江溯雪只是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淡,浅淡如琉璃的眸子里映着月光,什么情绪都看不出来。他看了谢无尘一会儿,然后闭上了眼,翻了个身,又睡了。
谢无尘愣在那儿,心跳得几乎要炸开。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明白——江溯雪反应慢,连醒都醒得慢。他睁眼的那一瞬,大概还没想明白自己在看什么。
谢无尘把脸埋进掌心,无声地笑了。
笑完了又开始哭。
第七日清晨。
晨光透过窗纸落进来,在铜镜上投下柔和的光晕。江溯雪对镜梳发,木梳从发根滑到发尾,一下又一下。他神色淡淡,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忽然,他指尖顿住。
颈侧靠近动脉处,一枚新鲜的齿痕清晰可见。红得像是刚从谁唇下碾过,还带着一点湿润的亮意。齿痕周围有一圈淡淡的淤青,像是被反复吮吸过,又像是被什么含了很久。
江溯雪盯着那枚齿痕看了许久。
浅淡的眸子里,终于浮起困惑。他微微侧头,想看得更清楚些,却只是让那齿痕在晨光里更加醒目。
“你何时……”
他开口,声音比平时慢了半拍,低低的,带着刚睡醒的哑意。
身后有人贴了上来。
谢无尘双臂环住他的腰,下巴搁在他肩窝。少年人滚烫的体温透过薄薄的中衣传过来,烫得江溯雪微微一僵。
“师尊,七夜了。”
嗓音低哑,带着笑。湿热的气息扑在耳廓上,江溯雪握着木梳的手紧了紧。
“第一夜,”谢无尘偏过头,鼻尖蹭过他耳廓,嘴唇几乎贴着他的皮肤,“师尊睡得真沉。我咬了第一口,您只是皱了皱眉。”
江溯雪听着。
“我舔了血,您翻了个身,又睡了。”谢无尘的手探进他中衣下摆,掌心贴着他腰侧,烫得江溯雪腰眼一软,“我当时就在想,师尊怎么这么乖。乖得让人想一口一口吃下去。”
“后来每夜都来。”少年的手指沿着脊椎缓缓向上,一节一节地数,“第二夜在锁骨,第三夜在肩头,第四夜……”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一声:“第四夜师尊醒了。您睁开眼看了我一眼,又闭上了。”
江溯雪睫毛颤了颤。
“我吓得不敢动,师尊倒好,翻个身又睡了。”谢无尘吻了吻那枚齿痕,“后来我就知道了,师尊哪怕醒了,也反应不过来。”
“我……”江溯雪张了张嘴,眉心微蹙。他想说我不是反应不过来,只是醒得慢。但话到嘴边,又觉得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
“师尊身上真凉,”谢无尘的手贴着他心口,像是在感受什么,“雪似的。可咬出血之后,又烫得惊人。”
“我未曾察觉。”江溯雪终于说。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我知道。”谢无尘低低笑起来,侧头吻住那枚齿痕,舌尖抵着齿印细细地舔,“师尊反应慢,慢得让人心疼。”
江溯雪被他搂着,身体僵了片刻,竟慢慢软了下来。他望着镜中交叠的身影——自己白衣墨发,神色清冷如常,只是颈侧那枚齿痕红得刺目;身后少年黑衣如夜,眉眼沉沉,搂着他的姿态像搂着什么失而复得的珍宝。
“谢无尘。”他慢慢开口。
谢无尘的动作顿住了。
“你睡这里,”江溯雪说,“只是为了咬我?”
谢无尘沉默了一会儿。
“想师尊了。”他说,声音低下去,“七百年的想,攒在一起,师尊总得让我慢慢讨。”
江溯雪转过身,面对着他。
谢无尘比他高半个头,此刻却低着头,像一只淋了雨的大狗。江溯雪看着他,忽然抬手,指尖碰了碰他的眉心。
“你哭什么。”
谢无尘一怔,抬手摸脸,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落了泪。他别过头想擦,却被江溯雪捏住了下巴。
“说清楚。”江溯雪的声音依旧清冷,却比平时多了点什么,“什么七百年,七百年前,发生了什么。”
窗外雪落无声,梅枝被压得微微弯下,又弹回去,抖落一捧碎雪。日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两人之间,将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长。
谢无尘沉默了很久,最后却一句话也没说,只是摇了摇头。
窗外雪还在落。
江溯雪被他搂着,慢慢抬手,覆上他后脑,指尖插进他发间。少年发丝冰凉,像是也沾了雪。
“你不愿说,我便不问了。”
谢无尘身子一僵。
“但你可以慢慢讲。”江溯雪低头,下巴蹭过他头顶,“我反应慢,你讲快了我记不住。”
谢无尘在他肩窝里闷了很久,久到江溯雪以为他睡着了,才闷闷地应了一声。
“好。”
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又哭了。
江溯雪没再说话,只是手指在他发间缓缓梳理。窗外那株老梅被雪压弯了枝,红艳艳的花瓣落了几片在窗台上,像是谁无意间洒下的血。
他望着那些花瓣,忽然想起方才镜中的自己——颈侧齿痕殷红,眼底却没什么怒意。
那之后,江溯雪什么都没提。
他没提齿痕,没提那个拥抱,没提谢无尘的眼泪。他只是像往常一样,白日里让谢无尘跟着,夜里让他睡在榻上。每隔七日,他还是去寒潭打坐,无情道的修行一天都没落下。
谢无尘也没再提。
他白日里继续隔着三步远的距离,夜里继续握着江溯雪的手指。只是不再咬了。他怕。
他怕江溯雪知道得太多,道心不稳。他怕自己那点私心,毁了江溯雪近百年的修行。他等了七百年,不在乎再多等几年。等江溯雪功德圆满,等他飞升成仙,再告诉他也不迟。
到时候他若还愿意听,他就把所有的事都讲给他。
若不愿……
谢无尘没想那么多。
日子就这么过了下去。春去秋来,寒来暑往。栖霞山的雪化了又下,下了又化。老梅开了又谢,谢了又开。江溯雪的无情道越修越深,深到谢无尘有时候看着他,觉得他像一尊玉像,连呼吸都是冷的。
可每次他从寒潭上来,谢无尘去拉他的手,他都会握住。
握得很紧。
那手是凉的,雪似的。可谢无尘握着握着,就觉得暖了。
只是谢无尘自己知道,他快忍不住了。
他不敢咬,不敢吻,不敢碰。可江溯雪就在他身边,日日相对,夜夜同榻。那张脸,那双手,那截后颈,那些藏在衣服底下的皮肤。他看得见,闻得到,甚至能感觉到那人清浅的呼吸落在自己肩头。
他快疯了。
于是他想了个法子。
他白日里开始躲着江溯雪。不再跟着他,不再站在三步之外看他。江溯雪抚琴,他躲在屋里。江溯雪采药,他留在院中。江溯雪去寒潭,他背对着潭水,攥着自己的手,攥到指节发白。
江溯雪没问。
他反应慢,过了好几天才发现谢无尘不跟着他了。他站在药圃里,回头看了看身后空荡荡的雪地,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拔草。
只是那日他拔草拔得格外慢,慢到天黑都没拔完。
夜里谢无尘躺在榻上,握着江溯雪的手指,等他睡熟。江溯雪的呼吸渐渐绵长均匀,谢无尘慢慢睁开眼。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照着他的侧脸。他侧过头,看着江溯雪。那人面朝墙壁,背对着他,墨发散在枕上,后颈露了一小截。
谢无尘看着那截后颈,喉咙发紧。
他慢慢凑过去。
嘴唇贴上后颈的时候,他浑身都在抖。他没咬,只是贴着,感受那片皮肤的温度。凉的,雪似的,贴久了却慢慢暖起来。
他闭上眼,在心里说:师尊,我就亲一下。
一下就好。
他偏过头,嘴唇沿着那截后颈往上移,移到耳后。那里有一小块皮肤,薄薄的,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他把嘴唇贴上去,轻轻碰了碰。
江溯雪没动。
谢无尘的呼吸越来越重。他觉得自己像个小偷,偷来的每一寸触碰都烫得惊人。他慢慢移到江溯雪耳尖,含住那一小片软骨,用舌尖轻轻舔了舔。
江溯雪忽然翻了个身。
谢无尘僵住了。
江溯雪面朝他侧躺着,眼睛闭着,呼吸均匀。月光照着他的脸,眉心那点朱砂痣安安静静的,像是雪地里落了半片梅花。
他没醒。
谢无尘的心跳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看着江溯雪的脸,那张脸离他只有一拳的距离。他能看见那人眼睫的弧度,能看见鼻梁上细小的绒毛,能看见唇缝间呼出的白气。
他慢慢凑过去。
嘴唇贴上江溯雪嘴唇的时候,他闭上了眼。
很软。
比他想象的还要软。凉丝丝的,带着寒潭的冷意,却又有一点说不清的暖。他贴着那两片唇,不敢动,不敢呼吸,甚至不敢心跳。
他贴了很久。
久到他自己都快忘了自己在做什么。然后他慢慢退开,睁开眼。
江溯雪还在睡。
谢无尘看着他,忽然觉得眼眶发酸。他慢慢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抖得厉害,却一声都没出。
师尊。
师尊。
师尊。
他在心里喊了一遍又一遍,喊得心口发疼。他知道江溯雪听不见,就算听见了,也反应不过来。可他还是喊。
像是喊了,就能把七百年的思念都喊出来。
那夜之后,谢无尘白日里不再躲了。
他又开始跟着江溯雪,隔着三步远的距离。只是夜里,他不再握着江溯雪的手指,而是等那人睡熟之后,偷偷凑过去。
他亲他的后颈,亲他的耳后,亲他的肩头。他亲他的眉心,亲他的鼻尖,亲他的唇角。
每一次都只是轻轻一碰。
像偷来的。
可江溯雪从来不知道。
他反应慢,醒得也慢。每次谢无尘亲完退开,他才迷迷糊糊地皱一皱眉,翻个身,又睡了。有时候谢无尘亲得久了些,他会轻轻哼一声,像是梦见了什么。
谢无尘吓得立刻退开,心跳得几乎要炸开。
可江溯雪只是翻个身,又睡了。
日子就这么过了下去。
谢无尘白日里跟着他,夜里偷亲他。江溯雪什么都不知道,无情道修得稳稳当当,心境越来越澄澈,越来越空明。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
栖霞山的雪化了又下,下了又化。老梅开了又谢,谢了又开。谢无尘数着日子,数着江溯雪下寒潭的次数。每七日一次,一次比一次深,一次比一次久。
他知道江溯雪快功德圆满了。
那天夜里,他又凑过去。
江溯雪睡得很沉,侧躺着,后颈露了一小截。月光照在那截后颈上,白得近乎透明。谢无尘看了很久,慢慢凑过去,嘴唇贴上那片皮肤。
他没亲,只是贴着。
贴了很久,久到他觉得自己快要化在那片凉意里。然后他慢慢退开,看着江溯雪的睡颜。
“师尊。”他无声地说,“快了。”
“等你功德圆满,我就告诉你。”
“所有的事,都告诉你。”
他低下头,在江溯雪眉心落了一个吻。
很轻。
像是雪落在梅花上。